她只低着头,噙着眼泪,无以为答。
“你这人!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小秦说,“有两个留城的指标,我看你最有希望,学习又好,各方面表现又好,历史又清白……”
“清白?”小环脱口而出。
“当然清白了!我看过你档案的。”
小环不敢再问。
小秦沉默了一下,笑道:“按规定我不该给你说,但谁叫咱们是好朋友呢!——你那档案里,一点问题都没有,就只你们镇和你曾任教的那个初中那两份证明写得不理想,什么都说是较好,较突出,还可以,要不就加强学习加强修养……他娘的就这德性!唯恐把你说得太好,显得他们不马克思主义……”
“就这些吗?”小环怯怯地问。
“绝对就这些!”小秦说,“姐儿们还能骗你?再就是一张你自己填的履历表,各学期成绩和鉴定——那都是呱呱叫的。你准备请客吧!”
一生中最大的惊诧也莫过于这一次。小环急切地抓住小秦的手,问:
“还有吗?”
“没有了。”
“真的再没有别的材料?”
“你还希望有什么材料?妹子给你弄一份偷偷装进去……”
小环拿手捂住了口,不敢再问。
那份调查报告呢?那份调查报告怎么就没有了?小环相信小秦不会骗她,知道档案里确实没有了那份致命的材料,——怪不得她能被录取,怪不得两年的学习生活竟没有人提起一字平静如斯!原来那份材料不在了。可它怎能不在呢?不会中途丢失,也不会忘记了装档案袋里。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啊,那叫人胆颤心惊的调查报告,那字字如刀的材料,那宣判了她终身死刑的判决书,那盖着初中、镇政府两级鲜红大印并有她亲笔画押的索命文牒,怎么好端端地就不见了呢?这结果虽是她暗暗企盼的,但实在令人惊诧不已。
难道真地有鬼使神差?
答案只能是一个:有人有意地抽掉了那份材料。
那么是谁呢?
教育专干不可能。他若有此意,就不会给她组织那份材料了。县教育局那年负责考生档案工作的是政办组长老袁,此人细密得出名,也胆小得出名,决不会有遗漏疏忽,更不会有意抽掉那份材料。那时听说还有一个叫来应宗的人协理考生档案。这人是临时从山区一个学校抽调帮忙的,负责收纳整理,最后交老袁检视查封。小环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人,还听说他忠诚老实得出名,否则老袁也不会看中他。——抽掉材料的难道是他?这岂不是不忠诚老实?况且非亲非故,小环根本不认识他……
忽然有一星记忆闪烁:第一个学年的寒假里,当时比她高一级的一个叫陈秀的女生,和她同县;假期返校后有一次和她闲谈,问她怎么认识来应宗,她说她不认识。陈秀就很奇怪,说来应宗向她打听小环的学习情况,原话是:“县东有个叫王小环的,你认识吗?”答曰:“认识。”很关切地问:“她学习怎么样?”答曰:“全校会上表扬过她。”问者于是点了点头,说:“噢——”就这么几句话。小环当时实想不起来她何时认识来应宗这个人,以为他在招生办帮过忙所以知道她。加上羞愧,不敢多问,只听陈秀说来应宗和她的一个叔伯哥哥在一个学校教书,她去她叔伯哥哥那里碰上的。她不认识不知底里,连相貌年龄都淡忘了……
是他!一定是他!——小环的心咯噔了一下,向她呼喊:是他!肯定是他!是这个她素昧平生的、名叫来应宗的山区教师,担着风险,抽掉了她那份会把她打进十八层地狱去的可怕的材料。
——来应宗!来大哥!来老师!来大叔!来救命的恩人哟!——小环的心胡乱呼叫着,咬紧嘴唇强制喉咙哽咽,却不能控制横溢满面的泪水。
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景呢?
那个叫来应宗的老师,穿着一身显得过时的灰布或蓝布衣服,头发花白,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他的背驼了,但他有哲人式的细小锐利的目光。他仔细地看了她那份材料,眯起眼睛笑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的、富有人生经验的微笑。他特别仔细地用老花镜看了她签的“情况属实 王小环”那七个字,轻叹一声,摇摇头,就关了门,把那份材料一页页撕下,点燃,仔细拨拉着灰烬,让片纸不存,然后就用一缸茶水浇熄,又用扫地的土掩住,倒进厕所。他一直微笑着,心里说:“姑娘,你要努力啊!一个老教师在关心着你啊!”
抑或,那个中年的来大叔,头发蓬乱满面黝黑,手指有大骨节病。他看过了她的那份材料,连连摇头和叹气。他把它装进去要送审给老袁,迟疑许久,又取出来。如是反复了几次。到了更深夜静的时候,他在门外探看了许久,见阒无人迹,才蹑手蹑足地进来关了门窗。当他第一次要撕碎那材料时,手哆嗦着。但他突然想到了这个王小环,不过像他的妹妹或女儿那么大。“可怜!”他说,“机会不易呀!”最后才下决心撕碎,在水里泡成一团,第二天把它带出去扔进垃圾壕。他一直提心吊胆,怕有人觉察。直到招生工作结束也没人提起这件事,他才长叹了口气。
或者是,那年轻的来大哥,有乌黑的头发和一张瘦长的微黑的脸,目光深沉,平日很少说话。他看了她的那份材料,先朝着不认识的她“呸”了一口,说:“怎么这样不自重呢!”继而又看了她的考分,浓眉如岭般耸起,眉宇间立起一个川字,寻思:“可惜可惜!这岂不毁了她的一生?——怎能不给人一条活路,而让人永无出头之日呢?”他点燃了一根香烟,猛吸了几口,就抓起了那份材料几把撕碎,然后混卷着别的废纸拿到厨房的回风炉边,投进熊熊的烈火。他拍了下手,大步流星地走回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想:“万一事发,我就说我没见这材料。万一躲不过,给个处分我背了就是了。”他又在心里说:“王小环!你丫头要再不学好,可就对不住人了!……”
王小环,宁可相信就是这后一种情形。
于是,一个瘦削而高挑的,严厉、真诚而又识见不凡的,山区的青年教师来应宗的形象,就矗立在她的心里了。起初在她的心里是一尊神,她不敢直视,只想顶礼膜拜。后来,那形象的周围氤氳起美丽如画的云雾,像童年时幻想的那样,像在梦中所见的那样。那美好,那神奇幽远,让她怦然心动,思绪绵绵。人在这种心境中追思高远,不愿有一丝邪念。人唯恐亵渎了这感情,而使那美妙的情境倏然飘逝。再后来,她突然发觉他对她笑了一下,深切地注视她,她突然发觉他那么亲近,像她的同学或朋友,相信有一天他闲暇时,会让她坐在他的对面,像亲人那样和她推心置腹地交谈。他一定有许多坚定、深刻的人生观念,让她茅塞顿开喜不自禁。她羞怯地、试探地直呼了一下他的名字:
“来应宗——同志……”
他竟答应了,对她完全是人际间那种正常的态度。她异常欣喜。
她常常不由自主地双手压着胸部护卫着这形象。这形象跟她同吃同住,无所不在。
她亵渎了他吗?她不敢也不愿意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