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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页)

那时候,毕业分配的争斗刀光剑影,但大家表面上都装得相当平静。最惹眼的是:各种各样的恋爱都加紧了进程。而在夜里,在宿舍间,大谈最时髦的关于性的主题——权力金钱之于性,各种阴谋手段之于性,性与犯罪,海北天南,无奇不有。

王小环现在也敢于听这些话题了。她忽然连同她心里的朋友来应宗一起俯视茫茫的人生世界,看清楚了那美与丑虽然杂居但毕竟界限分明,彼消此长,动魂惊心。而且为丑易,为美难。但在世间闪耀的,吸引人昂奋地活下去的,却只有美。为丑的人,但有良知,也绝对希望他或她的子女亲朋永远生活在美的情境中。无论世界何等混乱,人怎敢忘却了为世界、同时也是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添光加彩的职责?有一个想法,忽然在她的心头跳跃:

我逃离了小镇,难道我就逃脱了自己的历史,逃脱了小镇的议论,逃脱了我自己的内心世界了么?倘若我是一个勇敢地正视自己的人,倘若我真想奋发有为,倘若我想让我自己此后永远心安,我就不应该远走高飞;我应该重回小镇,而且要回到小镇的初中任教。我应该在那里光明磊落地告别旧我,重新建立自己的形象。而且,那里有来应宗,还有三个偷着来看我的学生……

这想法像火炬一样在心里燃烧,放射着执拗的光彩。

王小环如愿以偿。

当她口袋里装着县教育局开的去小镇初级中学任教的调令,出现在小镇上的时候,也正是八月中旬。两年前八月的那个夜晚她逃离小镇的时候,像贼一样。穿着淡红涤良短袖衫,淡灰色中长纤维裤,赤脚蹬方口塑料底布鞋。——而今,个头未长,但脸儿圆润,身形窈窕,剪发齐耳;还是那身衣服,但那淡红的短袖衫已经褪色成皱白的颜色,裤子依然如旧,但屁股处补了大块的补钉,用缝纫机轧了几十道圈;穿了洁白的袜子,那床铺盖,用一边肩挎着,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巨大的有红蓝道儿的塑料粗皮兜儿……

她站定了。

——小镇!她曾经想要极力遗忘的小镇,不敢回想的小镇,却竟然刀刻般在她的心头印着!虽然大路边添盖了许多商业小店,镇上的人家也添盖了许多大房和楼房,但它在她的感觉上依然这般熟识。她看见了她小时候玩耍的那一片城壕,看见了那一块藏着她家小屋的灰色的屋角房顶,看见了初中那洞开的大门……这时候,她觉得房舍、树木、小摊、行人、店牌、电杆、牛羊马猪、喷火的太阳、能点燃的空气、扑鼻的尘土……那小镇上的一切,都是专意为她一个人造设的,都来惊讶地瞻视她,让她触目皆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忽然想到了《白蛇传》中的那几句唱词:

西湖山水还依旧,

憔悴难对满面羞。

霜压丹枫寒山瘦,

不堪回首忆旧游……

——是不堪回首啊!她多么想可又多么怕碰上熟人和听到熟悉的声音啊!——父老乡亲们!兄弟姐妹们!中学那熟悉的教师们!是我!是我回来了呀!是那个不成器的王小环,又回来了呀!……骂吧!笑吧!议论吧!我还是回来了呀!不是阴差阳错,不是冤家路窄,不是天道轮回,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在小镇初中正式任教的日子里,小环时常想着她的心目中的来应宗。她不急于去看他,她要干出成绩后再去看他。两年后她被评为县上的先进教师,同时申报到市又申报到省;三个月后省上命名她为省级先进教师,颁发了丝绒面沉厚硬实的彤红的证书,证书又用红丝带系着。接到后,小环没有打开它,她面对着它思绪纷飞彻底不眠。第二天是星期天,她要带着它,去看来应宗。

来应宗在山区一个叫柳家沟的初中任教。小镇距柳家沟三十里上坡路。当时是仲春,爱俏的青年男女们早是单衫单裤,红绿招展;而小环还没有脱去毛衣绒裤,并且毛衣上还罩了件深蓝色中式罩衫,纽扣直扣到脖颈;推着自行车走一走骑一骑,早已浑身透汗。

山是土山。远山早已发青,洁白的云朵在蓝天徜徉。近处,麦苗青葱,菜花怒放;□畔的柿树,那铁黑的枝杆上也新叶簇簇;蝴蝶正多,山雀顺风箭一样地飞;谁家崖畔的几树山桃花少许翠绿衬着大片的艳红,让山地的春天大长了神彩。这里大都住崖窑,显得贫寒,但在小环的心里却引起无比亲切的感情。——来大叔!来老师!来大哥!和你素昧平生的你的女儿、学生、小妹,看你来了!她给你带了不成敬意的一点香烟、酒和糕点,同时给你带来你期望看到的一份成绩……

小环一路思索她将怎么开口。

然而在柳家沟中学一打问,她倾刻呆若木鸡——来应宗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死于乙型脑炎;那时正是她毕业分配的时候。

小环从门房老汉口中问到这个消息,雷打了一般僵了好久,山区的美景立刻在她眼里惨然失色,人扶着自行车,人和自行车都似乎要石化般地永远长在这里,寸步难移。后来她悚然动容,急问来应宗的家——还在山后八里路外;她就推着自行车步步艰难地往上移。

——为什么?为什么偏会这样啊?——她心里呼喊。

她再不能见到恩人,本就使人惆怅;而恩人,临死没有看见她做出成绩,想那心里千丝万缕中的这一丝意念,虽死未曾释然;这将让她终生在惘然中疼痛不安……难道她从前的罪责天地难容,处处与她作对?她在坷坎盘绕的八里山路上啜泣不已,到了来家村,她怕她的哭泣使来应宗家的人伤心,就在村口细细地擦拭了泪水;但觉眼睛已经肿胀,嗓子已经暗哑,尽力使面容上显出和悦平静之色,进了来应宗的家。

两孔崖窑面对东方,崖顶垂下绿白相间的新的与隔年的蓑草,有几棵酸枣刺,蓬蓬新绿间有去年的干红的酸枣。吃的窖水。来应宗的六十多岁的父母还穿着袖头肘部绽出棉絮的黑粗布棉袄,高风刻面,脸像木雕一般,黝黑而神色呆滞。来应宗死后,妻子在第二年就改嫁了,留下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头发蓬乱,扎两条羊角小辫儿,穿着一身不像样子的破旧衣裳;瓜籽瘦脸,眼睛大则漆黑;那眼里透出来的宁静幽深,想来正是来应宗的神采。

半下午时分,小女孩带小环去来应宗的坟地。

说是坟地,其实不愿意占据平整的耕地,而在沟边的坎上。极小的一个坟堆,山鼠打了涧,又长满了野草,周围又满是荒草和刺棵;所幸隔沟正临东方,能最早看见红日的喷薄,早领东来爽利的山风。小环脱了毛衣,挽起袖子,先拔了坟头和周围的荒草和刺棵,填了鼠洞,整理出一个整洁的坟墓,双手早已鲜血淋漓。然后,把那坟堆凝视了许久,拿出了那个彤红的证书,缓缓地解开红丝带子。突然呜咽从心底直涌喉头,全身在呜咽中震颤,泪水漱漱,双膝跪倒,把那证书摊开来放在坟头上……

嘤嘤的哭泣在荒僻的山地显得细小微弱,但轰鸣的悲恸却几乎使人晕倒,心里就只呼叫着来应宗大哥的名字,早已哭成了泪人。

那时候,那孩子就在她身后默默站着。

后来,小环拭泪站起,默默地把那件红毛衣给那小女孩穿上。毛衣一直吊到女孩的膝盖处。小环又掏出身上仅有的四十多块钱,给女孩塞在那毛衣里。

“嗯。”女孩答应。

“阿姨会供养你,会每月把钱寄给你的……”

“嗯。”

年已二十五岁的王小环,连奖励工资在内每月已拿到百多块钱。每月一领到工资,先给来应宗的家里寄一半的钱。在小镇初中里,她永远穿着素淡的衣服,但恬静而娇小秀媚,却分外引人注目。但她已下决心今生今世永不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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