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之间,羞耻之心颤微微地复活了,从前那些美好的记忆,包括那山光水色,鸟叫谷鸣,都涨潮一般地涌上心头。镜子滑到地上哐啷一声摔碎了,那强自支撑的最后一点力量也消散了。坐倒在地,但见大睁着眼睛而涌出的泪水雨点般落下,洒在碎镜片上,有的滑脱,有的化成水汽蒙蔽了那片片光亮。
当痛悔的呜咽在心里涌动,当头脑撕裂般疼痛手脚都没有知觉时,却更清楚地洞见当初那卑劣的灵魂。那卑劣的欲念首先伸出了可耻的触角,这才搭上了引诱物,这才把灵魂连根拔走,而把整个世界拋弃……
应该有一把利刃,把那卑劣挖出——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呀!它难道真地曾经在我的身上扎根?我难道真地那样地活过一段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它怎么使我落到这般下场?难道一念之差,便铸成这般大错?
可我恨谁呢?埋怨谁呢?
死,只有去寻找死,才能一了百了得到解脱……
没有人来看她。学校里那相好的老师,平日那相好的朋友、同学,都不来看她,领导们把她赶回家就完事,父母把她当成已死的人,她不吃饭也不来叫她……她一无所有,唯独自己一身。但自己也正在痛恨自己。
夜里,初二有三个女学生——那数学学得最好,她曾夸赞过个别辅导过的三个学生,凑钱买了一包糕点,偷着来看她。她们悄悄地进了她的房子,互相推搡着,还像平日给她们当老师时那样。但她们只叫了声王老师,然后怯怯地把糕点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到柜盖上,却不会说安慰的话,她一把抓住她们的手,嚎啕大哭了。
她们走了。她哭了一夜。
她不再想死了。她知道,她应该咬住牙,面对已经破损了的自己。
已经破损了,虽然再难复原,但毕竟还有一条颤抖着双手去尽力修补的路可走。她应该拼力试图重新挤进这个严正的世界——这想法,在心里燃放了一星火光,带来一点暖意。
她把那一包糕点解开来,那是半斤点心和半斤饼干混在一起。她拿起一块饼干,那松脆的饼干竟像有无比的重量,她的手把它凑不到嘴边去。好容易沾唇,不由得再次热泪泉涌——她嗅到的不是甜香的气味,而是她曾经那么熟悉的、生活的原本的气息……
第二年的七月里,小环考中了师范大学培训班。学制两年,承认大学专科学历,国家包分配。她是被录进这个学校的县上考生中分数最高的一个。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报考这个科目,也许是太低地估计了自己。她就只填写了这一个志愿。考分比县上同类考生的第二名高出整整四十分,居全县各类考生的第七名。
小环已经非常知足了。她不敢惊喜,只有担忧,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半年,但她知道世界不会忘记她的过错。她过不了政审这一关。岂能容许像她这样严重污点的人为人师表?但她是多么地盼望能侥幸混过去,赶快逃离这个地方,远走高飞,永不回头。
那些日子,她偶然看见镇政府的教育专干和小镇党支书王魁结伴而行,接着又看见他们和初中的教导主任在一起,她知道政审开始了!每年的政审,教育局都委托各乡镇的教育专干进行。——显然是,因为她这次考得比较突出,教育专干不敢草率从事,就邀集了几个方面,为她认真地组织了政审材料,又当众叫她去核实签字。
材料共四份,一张履历表,由她自己填写,然后交教育专干盖章归档;一份是由小镇党支部出具的她在镇上的表现情况的证明材料;一份是镇初中出具的她在作公办代理教师时表现情况的证明材料;另一份就是关于她的错误的单行材料。先把履历表给她填,她的经历很简单,几笔就填了。在“受过何种奖励与处分”栏中,她犹豫了一下。她在学生时代受过诸如数学竞赛、三好学生等许多奖励,在代理公办教师时教育局来人听过她的课,还给过她价值约三十块钱的物质奖励。但是,她犯过那个错误,被除过名,要填就须得都填上。她已经看见了专干手头的一叠材料,她知道她无论怎么填都在劫难逃了;忽然心灰意冷,就在这一栏中大大地写了个“无”——无奖励无处分,一段空白,二十年的一段空白……她不敢细想。
那时,是在小镇村民委员会办公室里。王魁咬着小孩胳膊那么粗的卷烟,初中教导主任在殷勤地请教育专干分享他的高级香烟。小环把填好的履历表交给专干。专干看了一遍,说:“可以。”又说:“你再把这些过过目!”逐一给她。——先是小镇的证明,说她在镇上了一贯表现还可以,群众反映还“比较不错”,“希望以后加强政治学习”云云,算是含糊其词,给她留面子。这时,王魁就用欢快的眼神瞥她,她知道那是提示她要知道感谢他。接着是初中的证明,说她教学认真,学生反映较好,能积极参加大扫除、植树等,“希望以后严格要求自己”“提高认水平和思想觉悟”等等。算是一分为二,也给了她面子。这时教导主任更拿欢悦的几乎是讨好的眼神看她。她突然感觉到虚伪,这两个人的表情连这两份证明材料都充满了虚伪。同时知道,自己那觊觎幸免的心思,也充斥着虚伪。
真正的“三堂会审”式的压力,真正的杀手锏,就是那最后一份单行材料:《关于王小环在任公办代理教师期间和原初中校长×××发生不正当男女关系的调查报告》。她一看题目,头脑就一阵眩晕,就想起了那些她再也不能遗忘、再也无力挽回的可怕而又可耻的情景……她努力克制,看完了材料。材料是真实的。关于她不惜出卖处女的贞操以图长期留在教育界的卑劣心理的概括也是准确的。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完了!——她心里说,浑身已经冰凉了。就凭这一份材料,还有谁会录取她?她的考分再高也没有人录取她?她的考分再高也没有人会录取她了。——完了!死娃抱出南门,完了!无望了……
小环,突然发觉这三个人整个向她搞了一个虚伪的骗局,含着笑叫她来,在小材料上给她尝一点甜头,然后用一只精制的铁笼装了她把她打入死牢。她突然恨这几个人——难道你们一生中就没有做过一件亏人的事么?王魁你文革期间企图贪污社员分配款把王百锁的父亲哄得去向武斗队要钱,不是让那老贫协主席白白送了一条命么?试问有谁追究过你?教育专干你硬寻找借口把一个民办教师赶回家而让你的妻弟进了学校,那民办教师几乎疯了,你能忘记你做的这件亏心事么?教导主任你办毕业补习班收了无数的礼同时也收了无数的差劲学生,你私下收钱出卖毕业证唐家的唐元元傻不楞登想当兵也从你手里五十块钱买了个初中毕业证,你以为别人不知道?——你们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现在却高坐审判席,在我跟前人模人样的!
但小环知道,她现在无法辩清这些,辩也予事无补。有没有补救的办法呢?请他们吃顿饭再给他们送点礼吧!可我现在连一块钱也没有。借?谁愿意借给我?那么我跪下来哭着向他们哀求,哀求他们饶了我吧!可那专干向来以原则性强自居,风传还要提拔,他会答应吗?王魁,对任何发财的、企图飞出小镇的人,都恨得要死,他会答应吗?他会怜惜我的眼泪?而教导主任,当初就是暗中组织捉拿我的人,现在能答应我吗?……灰心丧气,只有灰心丧气!
趴在桌子上,颤栗着,死死地盯着材料上“王小环”那三个字,突然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的姓名,突然想起了她半年多来的滴血的内心的历程。突然明白,她上述的那样一些想法,其实是再一次地把自己引入苟活的卑劣之中;她一心要重新跻身这严正的世界,其实是劣根未除,妄自徒劳。难道她痛耻地省悔了半年现在又要倒回去,自己再次作践自己吗?——不!小环,你再不可胡涂了!上不了学就上不了学吧,农业劳动也挣不死人。内心的痛苦,才是人应该尽力避免的最大的痛苦啊!你有了这方面的经验,你还胡涂什么!他们不好,怎能作为你继续坏下去的援例呢?你能逃脱得了你自己的这段历史么?你要正视它,永远把它作为你的警戒。
小环谁也不看了,泪水盈盈地提起笔,在材料后边签了“情况属实 王小环”几个字,就低着头逃出了办公室。她只能告别企图逃离小镇的那个天真的想法——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呀!可这又怨谁呢?
让小环惊喜异常的是——她居然在八月初接到了师大培训班的录取通知书!
她起初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关住门把那通知书看了十几遍。她紧攥着,不敢放手,唯恐不翼而飞。这是怎么回事呢?小环心里充满了感激之情,——此生作牛作马,也不能报答学校赐给她的恩德。这恩德,实实在在是救了她一命啊,她激动不已,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
她唯恐迟则生变,不敢张扬,给管印的支书兼会计王兴买了两盒烟,让他开了证明,又悄悄避开教育专干,找了镇政府的秘书,把粮户关系转好装在身上,决定提前到校;八月底一个晚上,她半夜里捆好铺盖,把梳洗用具装在黄挎包里,凌晨两点悄悄出了门。
没有人知道,小镇和整个世界都在酣睡,她碎步匆匆,喘着气,背着铺盖挎着挎包,贼一样逃出小镇。后来就小跑起来。想到她终于逃脱了苦海,心里一高兴,就专心在夜色中赶路。夜不很黑,黎明时又十分凉爽,也不知道害怕。天亮时已经走出了三十里地。
距离省城不过一百里,现在已经走过了将近三分之一。她决定就这么走着去。公路上,那满载旅客的公共车,面包车的小轿车不断从她身旁驶过,她猜想那些人一定觉得背着铺盖赶路的她像一只蜗牛。但她毫不气馁,只一味地在心里把那喜悦的热浪贺得高高:我飞了!我终于飞走了呀!我成了大学生了!从此后我要处处留神步步走牢,两年后我就到新疆西藏去教书,我就老死到那里吧!……
小环在师范大学学习的日子里,刻苦用功,寒暑假也不出门,学习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又是遵守纪律的模范,和同学们的关系也相处得很好,而在年轻人的别的表现的欲望方面,她则极力克制。比如吃饭、穿衣、游戏、斗趣、照相、上台表演连同吸引异性方面,她都尽力克制和躲避。她尽量不引人注意,把自己缩在一个人为的小笼子里。但因为她生得小巧秀气,学习又突出,又总那样娴静温顺,就有许多男生朝她进攻。每每有一点儿觉察,她就惊慌失措地逃离,心里连喊着“不、不、我不能……”她听到几个男生在背后叫她“小巧迷人的性冷漠者”,她就只把眼泪咽进肚子里,默认了。她想,虽然别人同情她而收录了她,但那份可怕的材料实实在在地装在她的档案袋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翻出来公之于众……
在学校加强学生思想政治工作的日子里,她昼夜紧张,不敢看班主任老师和学院政治处领导们的眼睛。在集中批评大学生中不正确的恋爱观的日子里,学校领导在一次大报告中,一口气列举了十几个学生入校前在机关、在农村、在社会上的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那时低低地伏下身子,惊心动魄地等待着下一个将点到她的名字。所幸没有点她。散会时,她浑身软得站不起来。
毕业分配前几个月,政治处抽了几个学生整理档案,整理她们班档案的是外班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姓秦的女生跟小环关系不错。那些日子,小环总避着这个女同学,——她知道这个女同学窥视了她的秘密了,她再无颜见她。但小秦有一天专门找她大兴问罪之师:
“小环你怎么回事?为什么见我老躲?我什么地方得罪你了!”
“是我不好……”她忙说,不敢看小秦。
“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