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俘的三郎心里充满恐惧。想到当年他们那场几天杀死几十万人的屠城暴行,他就毛骨悚然,夜不能寐。他以为中国军队会以牙还牙,像他们当年架着机关枪射杀老百姓那样,把他们赶到一个坑里统统射死。他想到日本国内温顺的妻子和可爱的儿子,他想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可怜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失去父亲了!
然而事情的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一个平端着大枪的中国军官对俘虏们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在1937年的那场大屠杀里从死尸堆下面爬出来的人!我们那个团那一次被你们集体俘虏,你们把我们赶到江边码头架着机关枪扫射。战友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压在我身上,流出来的鲜血把我从头到脚都浸透了!这样你们误以为我也是一具尸体,我才侥幸躲过屠杀。逃出来之后我曾经发誓报仇,有一天也让你们尝尝集体被射杀的滋味。”他说到这里泪流满面。“可是我们的上司下了命令,要求我们以德报怨。今天暂且饶你们一命。但是你们要记住,中国人民不会忘记这笔血债,你们是欠着我们的,永生永世都欠着我们!”说完之后他扔下自己的枪,却又忍不住抱头大哭。
田中三郎被震惊了。绝望中的获生使他百感交集,他同样激动得热泪盈眶。泪水洗涤着他的心灵,忏悔之意开始在他心里萌生。反思这场战争的意义,他认为日本不仅在战场上输给了中国,在道义和道德上也输得干干净净。回到家乡,一手搂着他的妻子,一手抱着他的儿子,他真是从心底深处感谢宽容大度的中国人民。他想要赎罪,决心一辈子为促成中日两国人民的友好而努力。
一年又一年的反思使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在家乡时曾是很善良的人,却在战场上变得如此野蛮?是什么促使他们犯下那样的罪孽?他的答案是:他那一代人所受的军国主义教育太深。他曾经对侄女清子说过这么一句话:“军国主义把人当作一种战争中可利用的资源,视战士的生命如鸿毛。既然本国士兵的生命都不足挂齿,那么敌对国人民的生命就更不值一提了。所以我们才会在中国随意杀人,没有丝毫良心的谴责。”
进入八十年代,田中三郎已经老了,他意识到自己余日不多了,于是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要把那场战争的真相讲出来。七十岁的老人常常形单影只地出现在东京街头,以一个侵华老兵的身份向遇见的中国人谢罪,并且述那场惨绝人寰的屠城真相。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50周年的时候,他还联合几位老兵在东京举行记者招待会,对公众讲述那一段可怕的事实。他不止一次地自费到中国,接受各国记者的采访,烧香祭拜亡灵。在参观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时,他双手合十,长跪不起,泣不成声……
清子说到这里,同样地有点泣不成声。她扭过脸,用纸巾擦着眼睛。
林仲达这时候才明白清子为什么会选了这个角落里的地方,她是不愿意让不相干的人看见她的激动。
“真是对不起,我今天失态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看林仲达,鼻腔里嗡嗡的,平常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出两朵红晕,涂过眼影的地方被泪水濡湿,眼圈四周就染上了一层浅黑,使眼睛看上去变得大了,也生动了。
“我不是无缘无故丢下工作来帮我伯父做这件事的。”她对林仲达说,“伯父已经八十多岁,他身边除了我之外已经没有一个亲人。我想要帮他实现心里的愿望,让他有一天升上天国的时候,能够带着一颗纯净的灵魂。”
“你是个好女人。善良的人。”林仲达说。停了一会儿,他又抬眼望着清子:“我会尽我所能地帮你。”
“是帮他。”清子小声纠正。
“好吧。”林仲达轻轻地笑笑。“不管什么目的,结果只有一个:打赢官司,让山本承认事实。”
他把清子小姐送回房间的时候,心里忽然闪过一个疑问:这样一个优雅的、贤淑的、善解人意的知识女性,她为什么从未结过婚?……
城市的晚报真是一样好东西,它总是能把芝麻绿豆的消息弄得家喻户晓。一天傍晚,资料馆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打到小蔡那个办公室的,小蔡听了电话激动得大喊大叫,冲出门直奔林仲达的办公室,边跑边喊:“馆长!馆长!有物证了!我们找到物证了!”
林仲达忙不迭地冲出来,迎着小蔡问:“有了吗?真有了吗?”
老李头、于大姐都跟着跑出来,一齐拥到小蔡那里,听林仲达接那个电话。
打电话的是个小姑娘,听声音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样子,她一口肯定那个被扔进池塘的人是她太爷爷的大哥,她说她小时候听太爷爷讲过不知多少遍了,太爷爷还藏有那只装人的邮政包。
林仲达浑身的汗毛一激灵:“邮政包?真的有那只包?”
小姑娘很不高兴:“你以为我会骗你吗?我都跟我们老师说了,老师说这事太重要太重要了,老师要我立刻给你们打电话。”
林仲达激动得语无伦次:“啊,谢谢你,小姑娘谢谢你,我们能见见你太爷爷吗?能见吗能见吗?”
小姑娘略带矜持地说:“当然可以。”
她把家里的地址和门牌号告诉了林仲达,还一再嘱咐他说话要大声,因为太爷爷实在很老了。
放下电话,林仲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刚才因为紧张,竟出了一身透汗,衣领处湿漉漉的难受。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仲达准时来到古都大酒店门前。清子小姐已经站在人行道上等他了。清子打扮得非常庄重,穿一身深藏青的西服裙装,脖颈处翻出雪白的衣领,头发吹卷得恰到好处,脸上还化了一点淡淡的妆,活像要去参加什么国家元首的接见。林仲达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只结实的皮箱,他记得从火车站接她过来的时候没有这件行李,大概昨天听说有邮政包这件重要物证,特地去商店买了来用的。林仲达不由得佩服清子的细心和郑重,他想这就是日本女人的可爱之处。
“你来了!真是添麻烦了!”清子双手握住皮箱的拎手,照例朝林仲达深深地弯下腰去。
他赶紧侧转身,装做招呼出租汽车,没有看见她的礼貌举动。在陪同清子的这些天里,他对她的多礼总是感到尴尬——回报以弯腰鞠躬吧,他做不来,心里别扭;不做出一点反应吧,又显出中国男人太不绅士似的。所以他干脆来个“顾左右而言他”,装没看见。
出租车在平安门一带左绕右拐,一路上问了好几个人,总算在一片半城区半郊县的民房中找到了陌生老人的家。林仲达下了车,一看眼前这片房子的破旧程度,就知道这是属于即将要被拆迁的类型。好像报纸上提到过,新规划的一条高速公路将从平安门穿过。林仲达庆幸地想,好在来得早,要真是拆迁,谁知道古年八代的一条邮政包会不会被人随手扔掉了呢?
清子很紧张,跟在林仲达后面迈着急促的小碎步,一边用日本话喃喃自语:“能行吗?能行吗?”
林仲达转过身,笑笑地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个暗示。清子“啊”地一声,醒悟到自己不经意间差点儿又暴露身份,脸一红,抬手捂在嘴上,活像个犯错误的小姑娘。
昨天在电话里已经跟小姑娘联系好了上门拜访的事,所以今天老人的儿子(也就是小姑娘的爷爷)特地在家里等待他们。他自我介绍说叫马有财,从前当工人,早几年就退休了。他伸出胳膊挥了挥:“六十三岁!不像吧!我们一家都长寿!我那个大伯,要不是死得那么惨,到今年就九十整了!”
他说着进里屋,扶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他就是我父亲,马二喜。”他把嘴巴贴近老人的耳朵,大声说:“这是人家大屠杀资料馆的两个同志,来找你问个事!”
老人没听懂“资料馆”几个字,有点茫然地望着林仲达:“是报馆的?做记者的?”
马有财对林仲达歪了歪头,又笑笑,表示老父亲的听力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