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仲达走近去,也贴着老人的耳朵问:“你是不是有个大哥,六十年前被日本人扔进池塘炸死了?”
这回老人听得真切,马上就变了脸色,大声啐出一口痰,口齿不清地骂道:“狗日的小日本!我操他妈的!”
林仲达慌忙回头看清子,见她垂着双手毕恭毕敬的样子,知道她没听懂,心里暗自庆幸。
老人接着说:“我那大哥是个能干的人啊!当年在邮政公司里做事,月月能拿十块大洋!一家人都靠他养着!狗日的日本人……”老人根本不须林仲达多问,自顾自的就往下说。旁边的清子很适时地拿出一只微型录音机,递给林仲达,示意他帮她录下来。
老人说到大屠杀那几天的惨况,又说到他们一家人如何躲到江边芦苇滩里,后来又如何发现大哥不见了,如何冒险摸回城里去找。
“满城里那个死人味,熏得人呕啊!说了你们都想不出来,真正是作孽!……大哥的公司里哪里还有人呢?倒是有血,地板上,楼梯上……那时候我就知道不好,大哥是没命了,他要活着他会回去找我们的……那会儿天已经擦黑,我出了楼门还不死心,心想大哥也说不定是受了伤,躺在哪个旯旮里等着有人去救呢?我就往饮马池边走走,一路把那些杂草芦苇拨开来看。走着走着月亮就上来了,月亮上来我才看见池子里浮了个东西,黑乎乎一大团。先我还没有在意,以为人家扔掉的破布烂棉花包什么的,后来也不晓得哪根筋动了,心里头咯噔一下子,心慌得就不行,像有个兔子在里头跳。我就扒了棉祅下水去捞。寒冬腊月啊!天冷得邪乎啊!我那时偏就一点不觉着水冷。我摸到那个尸身,掉头就往岸上拖。尸身胀透了水,你想想有多沉,我一个人居然就把它弄上来了……”
老人口齿不清地边说,边喘,呼哧呼哧喷出粗重的鼻息,时而还颤巍巍做出一些身形和手势,显得相当激动。
“尸身拖到岸上,我转过身子先趴在地上呕,肠子肺子都要呕出来,那个难受劲,八辈子都记得!你想想,人都死了几天了,又被炸得七零八碎,我怎么认得出是我大哥?根本没法认!我是摸我大哥的脖子摸出是他的,我大哥脖子上长着鸡蛋大个瘤,这东西别人不可能有。我摸到大哥少了一条腿,还少了两只胳膊。我想这不行啊,没找回全尸,家里老人不答应啊。我就又下到池塘里捞。捞回一条腿,一只手,还有那些邮政包的碎片。我捞一点送上岸,趴在地上就呕,呕过了再去捞,捞捞又上去呕,一晚上死都能死过几回了!同志啊,那样作孽的事,天底下碰到的怕是没几个啊!”
他忽然一撑椅子的扶手站起来,指挥他六十多岁的儿子:“你去,把那些碎片片拿出来!人家同志想看,给人家看看!”
马有财一声不响,出去扛了一架木梯子进来,靠在东墙上。原来那上面还有个天棚,也可以说是阁楼。老爷子真如他自己所说,不像个六十出头的人,爬上落下腿脚灵便得很,蹭蹭蹭就上去了,蹭蹭蹭又下来了,下来的时候一手扶梯,一手宝贝似的托了个藤筐。落地站稳之后,他改用双手托筐,有点像昔日大臣们给皇帝上供那样,恭恭敬敬将供品奉到老父亲面前。
老人深吸一口气,不接那小筐,却朝林仲达和清子招手:“同志来看!都来看看!”
林仲达轻轻拉了清子一把,两个人踮脚上前,神情都异常肃穆。
老人伸出一只青筋暴突的手,抖抖地去揭那筐上蒙着的一块旧紫花土布。揭去土布,现出一层暗黄色的油纸。再揭开油纸,才是那一小叠浸透过鲜血、又被池水洗涮到几近无色的邮政包碎片。六十年过去,棉麻织成的布片已经在潮湿的空气中慢慢氧化和消融,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接近粉尘的物体,仿佛伸出手指轻轻一捅,就能在上面捅出一个贯穿的洞眼。放在最上面的一片,还能隐约看出一个“邮”字的大半笔划。
林仲达近乎虔诚地看着,不敢畅快地呼吸,生怕一口气吐得太猛,会把眼前这宝物吹成碎片。
“六十年啊!我藏了它六十年啊!不容易啊!”老人伸出拇指和小指比画着,昏花的老眼中闪出一种自豪和快意。
清子忽然悄悄拉了林仲达一把。林仲达会意,跟她走出院门,两个人在外面说话。
“你想,老人家这么宝贝的东西,他舍得借出来给我吗?”
清子眼巴巴地望着林仲达。
林仲达想了一想:“试试吧。别告诉他是带到日本去,就说资料馆借用。”
“行吗?”
“……行吧?”林仲达自己也没有太大把握。
清子蹲下身,把带来的皮箱打开,拿出几样东西。
“这是我昨晚写好的借条,我特意盖上了印章,请你保存。这是一百万日元,作为押金,也请你收下。我知道这些碎片很珍贵,它太珍贵了,远远不是钱能买到的,所以我必须付押金,表示我的诚意。一旦在日本法庭上出示完毕,我会原物归还,请务必相信我。”
林仲达大吃一惊,想不到清子会准备了这两样东西。他哭笑不得:借条倒还可以接受,一百万日元如何处置?外事工作中有没有这方面的先例可以借鉴?
犹豫间,清子已经在鸡啄米般弯腰致意:“求你了,林先生,求你收下,请帮助我……”
林仲达眼见得僵持下去不是个办法,只好答应先替她保存。他想这事明天就向外办汇报,押金什么的要保存也得保存到外办的保险柜里。
清子带来的小皮箱正好管用,一叠碎片连同包它的油纸、紫花土布一齐放进箱中,竟妥妥帖帖合丝合缝,真是天意!
最后关上皮箱,林仲达拎在手里都准备跟两位老人告辞了,清子却突如其来地“嗵”一声跪下,对着老人泪流满面,用中国话反复说着两个字:“谢谢!谢谢!”
林仲达站在一旁,一瞬间自己的眼睛也跟着潮湿了。他感动而且感慨,觉得清子这样的女人世上真是不多,她们的柔韧、温顺和善良简直就是与生俱来,是男人世界里最最无法抵挡的一种超软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