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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3页)

闻清怔怔地望着林仲达的眼睛,有些茫然地自语:“我是不是有点失态了?”

林仲达不说话,但是他觉察到闻清今天对这事的反应有点不同寻常。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口气:“我总觉得有一出悲剧就要开场。从前我过得很平静,因为我知道明天我会干什么,你和孩子们又会干什么,一切都在眼皮子下面,近得伸手就能握在手心里。可是现在命运变化得太快:我的工作,林栋的婚事,小弟的前途……我像是再也把握不住这个家了。”他一把抓住闻清的手,紧紧攥住。“我不希望你再有什么改变,我们结婚已经二十五年,你是我们家里的灵魂,灵魂不可以飞起来……”

闻清惊讶道:“说些什么呀?我会飞?我飞到哪儿?真让人听不懂。”

林仲达笑笑,不再说下去。

草草吃过晚饭,闻清和小弟都要上夜班,两个人一同走了。林仲达也不知道小妹会不会回来吃饭,留了一些菜在冰箱里,然后把碗筷收拾干净。

坐到客厅里,他给任涛打了个电话。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在任涛的这件事上,他完全是站在跟闻清相反的立场,心里隐隐同情和支持着对方。

任涛在电话里仍旧爽朗地大笑:“老兄,闻清把事情都告诉你了吧?早知道她对我那么凶,我就不会找上门去挨骂了。”他突然换了口气,大声喊道:“妈!妈!碗筷你放着,我来收拾!”

林仲达问:“怎么?你母亲来了?”

任涛的语气很快乐:“老太太的身体比你都棒!说声想儿子,一个人坐上火车就到了我这里。七十多岁的人,不简单吧?”

林仲达笑道:“你拿我做比,就不怕我惭愧?”

任涛忽然想起似的:“这几天怎么样?陪着那位日本女教授东跑西跑,有收获吗?”

林仲达说:“一筹莫展。”就把这几天出门奔走的经过大概说了说。

任涛的脑子是真灵,马上就在电话里给他出个主意,要他写一则“寻人寻物启事”,寻找能够证明六十年前饮马池边那幕惨剧的人,或者与此事件相关的物证,马上送到报社刊登。再去找找小妹,让她想办法将同样的启事在电视上滚动播出。这叫发动“人民战争”,比他一个人单枪匹马无目的乱找不是好得多?

林仲达拍着脑袋大叫:“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有想到?”

任涛很得意:“告诉闻清,让她别跟我绝交,留着朋友还是有用处的。”

林仲达说干就干,马上找出纸笔斟字酌句地写了一则启事,抄出一式两份。他下楼骑上车,把其中一份送到晚报值班室,请求立即刊登。值班主任听林仲达说了事情的原委,竟然大为兴奋,觉得这里面很有新闻价值,破例把启事排上了当天的头版,又说要派记者跟踪采访此事。林仲达接着去电视台,小妹恰好在帮人打下手做一个娱乐节目,马上丢了手里的事领他找台里总编室,结果当然也是一路绿灯,半小时后就做成了字幕播放出来。

林仲达心里很感慨,改革开放这些年,别的先不说,搞新闻的这帮人是真正跟国际接上轨了,嗅觉之灵敏,反应之快捷,办事之灵活,叫人不能不佩服。不像居委会里那些老大妈,光有朴素的民族感情,弄不懂事情办成后谁丢脸谁得益。

林仲达坚信传媒的影响力,第二天决定哪儿也不跑了,就在资料馆里“守株待兔”。他给古都大酒店清子的房间里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昨晚所做的一切,清子“啊”、“啊”地惊叹了好几声,简直对他敬服得五体投地。“林先生能想出这样的办法,真让我吃惊啊!而且事情说办就办到了,猜想林先生在这里一定是个有面子的人。真高兴这一趟中国之行认识了林先生。”

林仲达听着清子这一番由衷的赞美,略微感到有那么点受之有愧。他本想说出这是一个好朋友的主意,话到嘴边又收住了。“那么,清子小姐今天就在酒店里休息休息吧。”

“哦,我不能休息,我要抓紧时间整理资料,好多的资料。”

“那就安心整理资料。再见。”

“再见。等你的好消息。”

放下电话,林仲达哑然失笑。活到这一把年纪,居然也还喜欢虚荣,喜欢得到女性的称赞。从前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喜好呢?

资料馆虽说是个清闲之地,可是陪着外宾东奔西走了这么几天,也还是积压下来几桩急待处理的事。首先是后院的资料库有点漏雨,眼看着冬季快来,下雨下雪的日子有的是,要赶快找个工程队来全面检修一次。第二件,资料馆最近得到一笔国际捐款,款项来自日本的一个退休老兵团体,(人老了,怎么都知道忏悔了?)外办发了文说,届时还有一个小小的赠捐仪式,要求资料馆事先做点准备。林仲达非常赞成,甚至还想把动作搞得尽可能大,多通知一些新闻单位来。日本人民用捐款的形式忏悔,不正说明六十年前的大屠杀事实不容抹杀吗?你日本政府想赖也赖不掉,人家杀过人的人心里硌得慌呢,不把手上的血洗干净,死了怕进地狱呢!

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今年是本城遭遇日军大屠杀六十周年受难日,据说市里会有比较隆重的悼念活动,作为大屠杀资料馆,恐怕少不了会有几场重头戏要演。虽说市里还没有什么通知到他这儿,可是作为馆长,他得事先准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通过这几天陪同清子小姐的活动,他对自己的一份工作又有了更充分的认识,觉得以前馆里工作上遗漏的缺口太多,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好好展开了去做。六十年前剩下的老人已经不多了,说不定哪一天,这城里一个大屠杀见证人也找不到了。趁他们还活着,要逐个去做取证工作,要留下录音录像以备后人査考,要替他们整理回忆录……等等,等等。

忙忙乱乱,时间很容易打发。这期间,林仲达怕田中清子着急,特地到酒店里看望过她一次,顺便把为她找出来的相关资料带去了一部分。清子小姐喜不自禁地抱着资料连声感谢:“实在是给你添麻烦了。怎么能劳烦你替我复印呢?不应该的,真不好意思。”

林仲达就笑笑:“因为我希望你的伯父三郎先生能够赢了这场官司。所有的中国人都盼望他贏!”

清子的眼泪马上就出来了。一边淌着眼泪一边又笑,哭着笑着还忘不了对林仲达弯腰鞠躬,真是忙乎得可以。后来清子执意要请林仲达下楼喝咖啡,说是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讲。

两个人便乘电梯下到二楼咖啡座。白天的这个时候咖啡座里没有什么人,清子却没有拣靠窗口能看见街景的座位,反把林仲达领到了最里边的一个幽静角落。看来她真是想跟他畅谈一番的。

因为语言的沟通问题,讲话中总是中文日文一块儿上,说的人连说带比划,时而还要在纸上写几个字;听的人连蒙带猜,也就是囫囵明白个意思,剩下的靠自己的想象力去补充和修正。

清子首先说:“你知道我伯父的思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吗?”不等林仲达回答,她马上又说:“很早,从那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就开始了。”

田中三郎1939年怀揣着四枚“军功章”回到了日本。他以为从此可以结束这场战争的梦魇了,可以离开硝烟、尸体、血腥味和中国人仇恨的眼睛,在日本安静平和的土地上重过普通人的生活了。他经营了一个小小的农场,娶了妻子,很快又有了儿子。生活无风无浪,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艰辛地然而又是平静地维持一家三口的生计。那本从战场上带回去的日记,因此也就被他遗忘,静静地躺在家中某一个抽屉里。

但是好景不长,1944年,战争接近尾声,日军垂死挣扎,在国内大规模征兵,管你服过役的没服过役的,统统要去为天皇效忠。田中三郎再次被奉召入伍,在江苏扬州一带辗转作战。很快,1945年,日军宣布投降,三郎很自然地成了中国军队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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