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子苦苦一笑:“我当然能够理解。日本军队杀了几十万人呐,不是吗?连我伯父这样的参与杀人者都认为残忍。我真是感到对不起你们,我心里很难过。”她说着,忽然转过身来,对林仲达深深地弯下腰去。
林仲达一时便很慌乱,伸手要扶住她,想想又觉得不妥,伸出去的手跟着缩回到背后,脸上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苦相。他心里很有点埋怨翻译小文,那小伙子只顾着自己的职称考试,把正经事硬是推给林仲达算数了,弄得他们一男一女、一中一外的,到哪儿都成了个风景。
出了院门打听派出所,原来就在前面不远,巷子一拐弯就到。清子经受过刚才的一番尴尬,面对派出所的铁铸大门就有些胆怯,迟疑了几秒钟,终于开口征求林仲达的意见,问他说:她是跟着进去好,还是不进去好?林仲达想了想回答,还是进吧,尽量由他来问话,她听。
好在身上备着好几份空白介绍信,林仲达掏出钢笔,屈起一条腿,用公事包垫着,在其中的一张填上“饮马池街道派出所”几个字,一脸微笑地递进窗口。值班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民警,上嘴唇刚长出一排齐整整的淡黄色茸毛,像春天刚返青的丝绒草的嫩芽。他认真地把介绍信上的字儿读了一遍,而后从窗口端详林仲达,公事公办地问他到底想要找谁。林仲达说:“也别麻烦所长了,找你们管片的户籍警就行。”
户籍警年龄倒挺大,看上去有五十岁了,长着一张苦巴巴的脸,烟瘾很大,一口能吸进去半支,弄出浑身上下都散出暖烘烘的烟味。林仲达很后悔出门之前没买包好烟带着。还好户籍警是个老实人,没有计较烟不烟的,皱着眉毛想了半天说:“池塘听说是有一个,哪年填上的,我就不清楚了。灰色的大楼……你说那楼是从前国民党的最高法院?”
林仲达回头看清子,清子连忙点头,用手比划着要求户籍警继续往下说。
值班小民警在旁边“嗤”地一声乐了,对林仲达说:“原来你老婆是个哑巴!打扮倒挺时髦。”
林仲达脸上顿时着了火似的,幸亏皮肤厚,看不出红颜色。
户籍警狠命吸了一口烟,扔掉烟头。“那楼还在。”他说得斩钉截铁,很有把握。“现如今是电力局的产业,做办公楼用。”
“啊,这就太好了!”林仲达松一口大气,“照你看,他们局里会有人知道一点过去的事吗?”
户籍警一脸皱纹地笑起来:“局长才四十岁,再就是一帮毛头小伙子,你说他们能知道个什么?就比如他——”他用下巴点点值班小民警:“他知道我们这派出所过去的大门朝东还是朝北?”
小民警瞪他一眼,“倚老卖老!”
户籍警不理他,又掏出一支烟,开始点火。
林仲达脸上的喜色转瞬即逝,却又不死心,最后问了一句话:“那么,同志你看,我还可以往哪儿打听打听?”
户籍警眯起眼睛:“去拆迁办试试,或许他们能找到几个池塘附近的老住户。”
林仲达出门后看看表,发现已经是快下班的时间。他想,这个时候去拆迁办,十有八九碰钉子。他就跟清子商量,要送她先回宾馆,明天再作打算。想想他又说:
“或者干脆这样:明天你在宾馆休息,我一个人去碰碰运气,有线索再通知你出来。我骑车,比带着你走路方便。”
清子郁郁地望着他:“啊,我明白,你不喜欢我是个日本女人。”
林仲达慌忙解释:“不不,跟你的国籍性别没关系,主要是我怕走路,喜欢骑车办事。”
“真是太麻烦你了!”清子说着又要弯腰。
林仲达赶快背过身去,装做没看见。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女人的温顺多礼。他想,幸好中国女人不这样,要不他会替她们累得慌。腰弯来弯去的,也不怕脊椎骨早衰?
林仲达到家,是小弟在厨房里做饭,倒也弄得清清爽爽,有条不紊。只是厨房小,他那么大的个子,弓腰曲背怎么也施展不开手脚。林仲达探头进厨房问他:“怎么你妈还没下班?”
小弟就指指卧室,又把双手举过头顶,手掌扇动了几下,告诉他“着火了”。这是表示闻清在发火的意思。闻清脾气急,有时候在家里为什么事生起气来,孩子们之间就打这个暗号,提醒注意。
果然,林仲达一进卧室,闻清就冲他叫起来:“你知不知道你往家里领进了一个什么人?”
林仲达站在门口,大惑不解:“什么人?”
“他太让我失望!”闻清说出这句话,眼圈已经泛出红色。
林仲达依然显得迟钝:“谁?谁让你失望?”
闻清就把今天在医院里的事说了一遍。“那个姓秦的是第一次怀孕。第一次就怀了他的孩子!”闻清气愤愤地强调说。
林仲达觉得有点哭笑不得。“那是人家的私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何必让你激动成这样?”
“可我们一家都把他当成朋友!”
“他的确是我们的朋友,他爱我们每一个人。”
“他爱的人太多了,爱出一个私生子来了!”
“闻清!”林仲达喝道,“你太过分!任涛是个成年人,他会知道为自己的事情负责,别人没有权利对他说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