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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缤纷(第3页)

我从此再也没有过任何梦境。

对了,我现在最需要的是一个梦。它很重要。我确定此时、最近、一直需要一个梦,不管是什么样的梦。

我得好好想想我现在想要什么样的一个梦,想明白了,也许今夜就有一个梦来到。我的人生再次面临转折,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梦境,我应有尽有,我是生活的主人,这梦境由我做主,梦里不会有婴儿期、童年期的恐惧和晦涩,也不会有青春期的消极无奈。从今往后,我所有的梦都是积极的、温暖的、有趣的,它要与我现有的一切相配。

我走出门的时候,丈夫在我身后说,你出去散步啊?

我倒糊涂了,问他,我没告诉你吗?我明明刚才和你说了啊。

他肯定地回答我,没说,真的没说。

他从不撒谎,那么是我搞错了。我说,我就在院子里散步,不出大门,有些问题我要想一想的。

我听到我丈夫说,我上厕所想问题。

什么?你说什么?我简直不相信我的耳朵,我丈夫是个严肃的人,从不开玩笑。但是我喜欢玩笑,这句话太逗了,我大笑起来。

我丈夫说,你笑什么?

我指着他的脸笑,你说的话好笑啊。

我丈夫拉着脸说,我说什么了?

不和你说了,我散步去。

我怀着一种陌生的、甜蜜的希望走进夜色里。

小区位于城市西南的一个湖旁边。稻田、苗圃、欧式小区错落有致,拖拉机和奔驰开在同一条道上,黝黑的农妇和穿着吊带衫高跟鞋的女郎出入同一个大门。我们的小区,住家户灯火辉煌,小区的路上却一盏灯也不开。这其实挺好,黑漆漆的路上,看月亮更好,还能看到屋里的情形。小区里住的大部分是本地人,以前务农,现在经商。他们的习惯与城里人不同,一到晚上,城里人总是拉上密密的双层布窗帘,他们也装窗帘,只当摆设,几乎不遮。这其实挺好,对心理健康有好处。

我一出门就碰到了意外,邻居家的一狗一猫在照大镜子,通过落地长窗,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贴紧窗子朝里观察,那狗猫都认识我,它们在大镜子里一定看见了我,还是神色自若地像一对情侣一样照着,把我当成空气一样。那狗张嘴打了一个圆滚滚的哈欠,猫便长长叹息一声。忽然,一根棍子从楼下打过来,没等它落地,狗猫就没影了。它们好好地照镜子,棍子为什么飞来打它们?此情此景十分眼熟。我想起来了,我五岁那年照镜子,被我妈一巴掌打在地上,头磕在凳子上,流了一脸的血,至今额发里面还有当初缝合的针脚痕迹。我妈打我的理由很简单,她不允许女孩家过多地关注自己的脸面。她说,她的妈妈,她妈妈的妈妈,从不许她照镜子。女人多照镜子,会引来狐狸精上身。

想起往事,我咯咯地笑一声,继续绕着小区的主干道前行。

前面栅栏边上伏着一个白色物件,我断定就是那只肥胖野猫,我经常给它东西吃。我走过去一瞧,正是它,它四脚朝天,反转脑袋瞧着我,我没理会它,走去四五步,它在我后面阴森森地说,想自杀吧?

我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它已走了。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今夜怎的如此怪异?自杀?我确是想过自杀的事,多年前的事了,为了心里莫名的苦痛。但它是怎样知道的?不会,它不会知道,它纯粹是引诱我自杀。为什么要引诱我?我给它吃的,刮台风下大雨的时候,让它在我的车库里躲避……难道它学会了和人一样忘恩负义?

人……一个个的人……还是不要想人了,想想我自己,我的梦。

边上就有一人对我说,艾老师,散步啊?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二十一幢的老板娘春花。眼前这一幢别墅没有人住,院子里一大片空地,她就在空地上垒起了土行栽山芋秧。她不相信市场里出售的山芋。我刚看清是她,她就朝我走过来,哭了。

她是我们这院子里故事最多的人,她的诉说欲望是那么强烈,当你听她讲那些曲折的故事时,你会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她哭着说,她家欠了银行和小贷公司两个亿,人家欠他们的钱要不回来。她家快破产了,有一天她会被法院封掉住宅和厂房。快了,你看得到的……丈夫,找不到了,有半个月没联系到他了。

我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好像刮风了,背上的汗粘着衣服,我反过手去抻了一下。我好像有了主意,我对她说,你要找到你丈夫啊,他要是被黑社会绑架了怎么办?到底是一家人,在一起同甘共苦,生了两个孩子,还一个床铺睡了这么多年。

这女人便冷笑。外面传她丈夫还有一个或两个家,养着年轻女人。我明白她的冷笑是有道理的,但我还是害怕起来。我回头就走。她在我身后说,我种点山芋,放到山穷水尽时吃……

我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我自己的事我还负担不了,我无法分担她的痛苦。今夜种种情景犹如梦魇,梦由心生,我不禁担心我做梦的前景。种种令人不快的信息传达过来,我还会做什么样的好梦?

前面的草丛里是什么在一闪一闪地亮?那么多,像一堆碎在夜里的钻石。我怀疑是萤火虫在亮。因为土地使用化肥、农药太多的缘故,这东西我有十几年没见着了。我颇为惊喜地伸手轻轻捞起一只闪亮的小东西,它是那么小巧,在我的手心里伏着不动,一闪一闪地照亮我的手心,我为此乐观地想,嗯,生活还是美好的,我有什么理由不做一个好梦呢?

这闪亮的小虫子轻盈地飞离我的手心,无声无息地垂直朝上去了。它一定发出了某种召唤的声波,要不然草丛里的一群萤火虫为什么一齐飞起来了?

我仰望星空,无比激动地说,要做梦,什么样的梦都可以,给什么是什么。

话刚说完,我的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那声音僵硬沉重,带着地底下的隆隆声,这分明是鬼来了。四周一片漆黑,杳无一人,我毛骨悚然,拔腿就跑。刚跑到家门口,天下起大雪来了,纷纷扬扬,令人心生喜欢。家门口已堆积了一堆白雪,我用力地拍门,门就是不开,我出门散步没带钥匙啊,我不会回不去了吧?

身后伸出一只手,替我开了门,我回身一看,是一位陌生男子,我不认识他,但仔细一看,好像又认识,认识的原因是他长得像我认识的许多男人。这时候我主观地想,他是许多男人的综合体,从身体到灵魂,他有这些男人的优点,而没有他们的缺点。这样的人我还有什么不可以信任的?我跟着他走进了屋子,这屋子里也是陌生的,但看着又眼熟。我不知道坐在哪里才算合适,我就问他,我坐哪里?他过来拉着我的手说,你真是年轻啊!这种问话只有年轻女孩才问得出来。我忽然想起年轻时所有的疑惑了,对世界、对自己,这种怀疑好像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是的,就在今天,在紫金庵里,罗汉堂边上的小茶室里。爱是什么?性是什么?先有性还是先有爱?爱和性中有无功利?比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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