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最后一次提醒,健康和美。
这些都重要,可是还没有到达我最想要的那个东西。我心里想了一下,还是摇头。我对朋友们笑着说,作废。
这顿饭过后,我去看望我的母亲和外婆。坐在她俩身旁,我想起她们是佛教徒,就说了看见优昙婆罗花的经过。我妈拉长了脸惊叫起来,哎呀,那是佛陀的花啊!
她问我,许了愿没?
我不想回答她,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回答,没愿望。
幸亏她转眼工夫就忘记了我到底有无愿望,自言自语地说,换了我,我就要回到从前做姑娘时,重新找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和你爸爸一点都不像,他照顾我、体贴我,不和我吵架。
我正想放声大笑,坐在角落里的外婆抢先一步笑了出来,她说,你做梦呢,这个年纪还做梦真是笑话。换了我,我就许愿一辈子不出嫁。死后碑上刻一行字——守身如玉,纯洁无瑕。
我觉得,她们俩说的话是一个意思,那天我没有多坐,仓皇而逃。我妈在我身后大声说,你脸色不好,心里一定有鬼。
这件事,我后来拿来做了试验,问了五男五女。每一个女人都表现惊讶,并问我是否许愿,每一个男人都表现疑惑,其中三个不置可否,一个劝我不要迷信,另一个哈哈大笑,说你这样不可理喻,是更年期了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忽然想到半年以来情绪飘忽,时而梦想天堂,时而又遐想地狱。我的身上一时冷一时热,脸上潮红与苍白轮流坐庄。前一分钟无端忧愁,后一分钟又阳光灿烂。好像有幻觉,还有幻听……这是更年期?是的。更年期这样复杂绚丽?是的。看来更年期如同回归少女时代,也是烟花蹿到空中四散开放的时刻。
我回家查了大量资料,关于优昙婆罗花的,有两种观点,一种坚信这是不可思议的神秘的佛家之花,一种认为这不过是虫子的卵而已。
本着科学的态度,我选择相信这是一种虫子的卵。我记得那天是无比激动的,听到友人解说这“花”子虚乌有的神奇时,我的心乱跳起来,我见到阿锡的第一眼时,心也是这样跳的。蚊帐前幽灵样的男子,我第一次“看”到时,心也是这样跳的。反倒是第一眼看见我丈夫时,我的心没跳,非常平静,尘埃落定时就是这样平静吧?
“花”、“幽灵”、阿锡,这三者有何相关?
我无意中一侧脸,看见了镜中的自己。我对自己发生了兴趣,遂走至镜前端详自己。哦,你到了更年期了,人生里最复杂灿烂的时刻,我听人说过,更年期过好了,下半辈子幸福安详。更年期过不好,下半辈子就一直“更年期”了。也就是说,“生活”一手拿着珍宝,一手拿着糟粕,选择就在一念之间。可不要拿错哦。
我镇定下来,开始想,第一,这条裤子我珍藏多年,它过着如此幽闭的生活,想没味道也不行。第二,也许是我在潜意识里把它升华了,化腐朽为神奇,其实它就是这种嘴脸。第三,有许多裤子看上去不好看,但穿的人体形气质好,穿上去就像换了一条裤子。衣服给人自信,人也给衣服生命,有时候会有这种情况出现。我初恋的那个人恰恰是体形气质俱佳的,我向全世界保证这一点。
时间还早,我可以借口出去散步,好好回想一下我的初恋。我的生活进行得很快,身边的人也是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奇怪的是我记不住我和他们的任何事。我只记得住我的初恋情景,但是我现在有点怀疑初恋的记忆。
关于记忆,我应该好好地总结一下。
我的婴儿期和童年都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名叫“脂月巷”的小巷子里度过,这条小巷子颇有地方特色,圆石子地面,拼着石榴、万年青、梅枝一类的吉祥图案,千人踏万人走的公共路上铺设如此考究,彰显这巷子与众不同、出类拔萃。
我从婴儿期就开始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梦里有一些陌生的人,抱着我散步或者去见什么人,这些人何样面目、性别、高矮,我一概不知。我记得的是那些人面目虚无,手臂无一例外地冰冷。这种感觉影响了我的心理,所以我变成一个木讷迟钝、不苟言笑的婴儿。有谁会从大**掉下,头破血流却面无表情?我!那时我三岁。大人们说,这孩子智力有问题。但是,女孩子智商不高没有关系,反正出嫁了事。脂月巷里那个白痴姑娘,前年不也嫁了?
我到了九岁那年,梦境突变。那是夏天的一个中午,外面热浪难当,墙根的青苔干枯得像一把黄泥,至于知了,断断续续地鸣叫一两声,虽说它目的明确,可这种气候,它也暂时断了唤偶念想。
我睡的地方是一个过道改成的一个小房间,老式的大屋子,屋顶很高,我睡在小**,透过蚊帐看着它,它看上去还算整齐干净,但它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就是在炎夏,望它一眼也会感到浑身冰凉。
朦胧中,一个陌生人的气息触动了我的气息,我的气息还很弱,除了感知的功能,它不能表达喜怒哀乐的情绪。那个陌生的气息步步逼近我的蚊帐,我的气息步步后退,退回我的身体内,惊醒我的视觉神经,我看到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我的蚊帐外面,他面目清秀,久久地看着我。我感到他的怅惘和希望,也感到他收起了锋利的气息,让我安定并接纳他的到来。
从九岁到十三岁,这个年轻男子一直陪伴着我,他成了我无言的伙伴,是我个人世界的组成部分。他几乎每天都来到我的小床边,站在蚊帐外,久久地看着我,我就在他的注视下安然入睡。他消失的那天,我碰到了阿锡。
裤子是阿锡的,关于裤子又能说些什么?
阿锡是我父亲认识的一位朋友。我父亲过年时到别人家里拜年,回来时就带了他来。他长得帅气,行为举止洒脱,不拘小节,到了我家里,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现在想来,他就是一个想在别人家庭中寻找温暖的人,因为阿锡的父母都在外地工作,他从小就跟着外婆在本地生活。
我对阿锡一见钟情,他二十三岁,大我十岁。他这个年龄会喜欢什么呢?我来不及细想,把我喜欢的一些书,《基度山伯爵》《第二次握手》什么的,一股脑儿拿出来让他看,我还送了他一个笔记簿和一支钢笔。这两样东西都是我在朗诵比赛中得到的。他什么都不推辞,钢笔和笔记本都放到衣袋里,至于书,他也左一本右一本地插到裤子口袋里。我咧开嘴笑,看着他夸张地讨我喜欢。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当时的笑声。
阿锡好久没有来了,这天,我家院子里的紫藤花开了,晚上他就来了,是花把他引来了吧?这花香里有一股药香,沁人心脾,有些像楝树花、丁香花、风信子、茄子花,所以它一开,这院子里就五彩缤纷了,呼朋唤友,好不热闹。我听阿锡在外屋与我父母说话,又说晚饭吃得太少,我妈就给他盛了一碗粥。,他说,好日子啊,我要好好享受这碗粥。装修房子真的累人。我听得他洗脸、洗手,换了一双拖鞋,一边喝粥一边哼歌。他喝完粥就走进大屋子,我爸出去了,我妈准备擦洗厨房里所有的东西。我在大屋子里看电视,我家已经有了十二英寸的黑白电视,收看的是中央台。今晚上放的是越剧电影《追鱼》,鲤鱼精和书生的爱情故事。
阿锡脱了鞋子坐到我父母亲的大**,把被子拖到身后倚靠着,看了一会儿,他把我拉到他身前坐着,两手搂住我。我靠在他身上十分舒服,他先睡着了。不知道为什么,我也睡着了。睡了一觉,睁眼一瞧,我歪倒在被子上,阿锡不见了,电视还在放。我到外屋一看,妈还在擦洗锅碗瓢盆,爸爸还没回来。
我再次回到大房间,看着阿锡睡过的地方。那地方多出了一条裤子,很陌生的样子,像阿锡来的时候穿的裤子。我断定这是阿锡的裤子,就把它拿到自己的屋子藏了起来。以后就一直认为这是阿锡的裤子。现在想来,它也许是,也许不是。有关阿锡的裤子为什么会在**,我没有这段记忆。那时候生活还有悠闲的味道,日子不是太有条理,大家也就养成了对事物不追究的习惯。既然觉得是,那就是吧。
我后来就开始做梦,梦里总是阿锡脱下他自己的裤子,把我父亲的裤子穿走了。这是一个合理解释,它还含有别的意义,每当我在梦里看到阿锡脱裤子的过程,我就觉得自己长大了。这种隐秘的生活难以向任何人启齿,却是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一部分,是我身体生长的微量元素。
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阿锡,听说他结婚了,又听说他调到他父母亲的城市去了。他和他的裤子渐渐脱离开,他在我梦中面目开始模糊,他的裤子却熠熠生辉,连针脚线上都放射出光芒。他成为我记忆里一个脆弱的影像,他的魂魄却附在裤子上永生了。
我的丈夫是经别人介绍的,我去见他时,有意穿着阿锡的裤子,未来的丈夫尖锐地看了我的裤子一眼,但没说什么。第二天送了我一条粉色连衣裙。我穿上这条连衣裙,满脸喜色,唇现珠光,宛如重生。见到我的人都说,这丫头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新婚之夜,我先躺到了**,用手支着头看丈夫脱裤子的样子,我发现他的神情举止与梦里的阿锡一个模样,我甜蜜地长叹了一口气,于是阿锡就从我的梦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