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自信了,郑重地向他点头表示同意。
我熟门熟路地走进卧室,上了床,褪去自己所有的衣服,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我的焦虑,我从出世一直到现在的焦虑,一下子消失殆尽,因为我感到,我与这个人的关系不存在任何让人怀疑的地方,它来无踪去无影,没有人世间的所有牵挂。
陌生又熟悉的男人走进来问我,感受如何?
我说,还没开始,谈什么感受?
他意味深长地说,放松,放松就好。你从婴儿期一直紧张到现在……当然这不怪你。
我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叹了一口气。
他拍拍手,墙壁上突然打开一面小门。他的动作带着邵氏武打片的派头,略有做作,但还算潇洒。墙门开处,走出一行一模一样的男人,全是健康美观的。他说,你挑一个。
我先是大吃一惊,而后便恼火,在被窝里穿好衣服,两脚踩到地上,赌气说,干吗挑一个?我兴许挑了两个或三个。
他认真地说,都行。
我大喊,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是这样的人吗?
我下床就走,一刹那,所有的焦急重新回到身上,它是如此沉重,仿佛预兆人生已到尽头。
他在我后面淡淡地说,装什么傻?你的梦我都拿来看了,你做的尽是这种梦。
我回头充满疑惑地问他,你是谁?
我想他一定是掌管人间梦境的神仙。他听我这么一问,倒愣住了,回答我,我是谁?我是人。
我指着他笑,你才装傻,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吗?把别人的梦拿来看?
他说,当然可以把别人的梦拿来看,你自己也可以的。
我大笑,说,我结过婚后就没有做过一个梦,你怎么会说我尽做那种梦?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册子,急速地翻到一页,一本正经地说,你确实做了许多梦,结婚过后做的梦更加五彩缤纷呢。你怎么说自己结婚以后就不做梦了?
我凑过去一看,册子上密密地写着我看不懂的蚂蚁小字。我缩回头说,一本小册子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我还不了解自己?
我涌出一个念头,说,给我查查我丈夫都做了什么梦!
他翻了翻册子说,没啥新鲜的,全是男人该做的梦。
我又说,给我查查我妈的,我妈的妈妈的。
他听话地查了一下说,你妈妈的,你妈的妈妈的,都和你差不多,但她们的梦比你的清楚、干净些。
我听不懂什么叫“清楚、干净”,我没有追究,反厚着脸皮央求他,再给我查查W、J、D的梦。
他合上册子,语气不快地说,难道你写小说,光对别人感兴趣?
他回头,变成我丈夫的模样,我一时无言。我丈夫模样的人轻声问我,你了解你自己吗?
我还没回答,他又换成阿锡的脸面。我慌了,我隐隐约约觉得,此景虚幻荒诞,此时应是身在梦魇之中,我要寻找醒来的机会。
大白猫从门外悠闲地走进来,我对它大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这一喊,我醒来了。原来我真的做了一个梦,倚靠在邻居家窗外的假山边,想必是今天身心疲惫了。睡了片刻,神清气爽。屋里镜子边上,掉着一根棍子。我懊恼地想,好好地做着梦,去问那野猫的名字干什么?
这个梦不算温暖,不算积极向上,含义也平常老套,但它填补了我的人生空白——那么一大片的空白啊。我若告诉我的朋友,朋友们会笑我怪异不庄重。只有我才知道,它是如此契合我的内心。
院子外面的田野上腾空升起了许多烟花,空中五彩缤纷,我站起来理理衣服,开始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