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都是初生的狼崽,哪里知道狮子的厉害。年轻时都追求姑娘,以为那是甜美的甘露,其实爱情有毒,会伤人啊。”
赛麦提爷爷又嘬了口酒,再不和孙女聊她爸爸的故事。
以后,麦迪亚娜就向父亲伊利哈尔打听任乐水的事情。父亲总是笑,以为女儿在和他探讨情感,毕竟女儿到了含苞待放的青春年华。
“爸爸,你们怎么会同时爱上一个人?”
伊利哈尔僵住了,他无法回答女儿的问题。
那时候,不同民族的人们都是一家子,他们没有过多的族裔认同的纠结,都是一样的中国人。社会上,汉族人和维吾尔族人谈婚论嫁的事情家常便饭,不足为奇。所以,伊利哈尔没有觉得任乐水这个说着汉语,长着圆脸蒜头鼻的弟弟有什么异样。他喜欢这个弟弟,因为母亲的血液里流着任乐水爸爸的血液。他常常会问自己,假如那天母亲没有任乐水父亲献的血,还有没有母亲?有没有后来的自己?任家对赛麦提家有救命之恩,赛麦提的家人永远都不可能忘掉这一切。
后来,风气已经污浊了,一夜之间寺院拔地而起,唤礼的高音从清晨传来,那些沉睡已久的念想萌发开来,一些人常常把经文里的语言挂在嘴边。当过着政府救济的日子,人们不再向施予者恭敬,变得心安理得,是非变得含混不清,流行着阴阳怪气的话:五十年代领救济,感谢共产党;六十年代领救济,真是救命粮;七十年代领救济,政府该这样;八十年代领救济,开始学撒谎。空气里弥漫着憋屈厌恶愤懑的情绪。人们相处得小心翼翼。
那时候,伊利哈尔开始忧虑,担心自己骄傲的姿态会刺激弟弟伊力哈姆,他希望一家人的生活不要受社会风气的浸染。可是弟弟任乐水却表现出极端的反常,比更多的人表现出更加强烈的隔阂和反感。他似乎要用自己离经叛道的做派,让人们清楚他是有立场的,他才是和对方可以划清界限的可靠的家伙。
当伊利哈尔明白,弟弟任乐水,那个叫伊力哈姆的汉族弟弟已经彻底背离了赛麦提家族,而且他的过去的人生经历没有像营养一样被吸收在内心,成为化解和融合这个无法克服的社会现象的养分,却因为熟悉,他反而走得更远。养痈为患,弟弟伊力哈姆变得更有攻击性,伤害更加猛烈。这是让伊利哈尔百思不得其解的,他要报复这个可恶的家伙,他要用更大的伤害,让任乐水品尝背叛的撕痛。
所以,伊利哈尔像一头猎豹,静静地观察任乐水的一举一动,当他看到任乐水和枣花出双入对甜甜蜜蜜,他愤怒了。伊利哈尔也悟出了任乐水脆弱的内心体验,枣花只是一个幻影,让任乐水能够沉浸在他对自己混血般的内心的海市蜃楼里,他在枣花那里寻找慰藉,替自己对赛麦提家族的背叛找寻理由,证明:任乐水能够容纳百川,并不是一个激进的大民族主义者,他依然尊重那些有不同民族习俗的人群,他在寻找说服自己仇恨赛麦提家族的理由,那是因为他不成熟的历史观,他无法忘记历史上曾经的血腥和耻辱。
其实,伊利哈尔猜测对了一半,他并不知道任乐水的内心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半癫狂状态。伊利哈尔要粉碎汉族弟弟伊力哈姆的幻想,他要夺去任乐水的最后一根伪善的稻草,他紧盯枣花的一举一动。
伊利哈尔内心不甘,任乐水丢弃了赛麦提家族对他的爱,犹如一道伤口横亘在心田,撕扯着他那颗真挚的心。他已经无法夺回任乐水对家人的爱了,那么他要夺去任乐水的爱情。他要让任乐水孤独地像受伤的狼一样舔舐伤口。
伊利哈尔不动声色,做出关怀的样子,每天借机表现对枣花的关心。枣花并不拒绝这种同学友谊,她和他分享对任乐水的情感。伊利哈尔总是默默地倾听不置可否,让面前的姑娘心无芥蒂。枣花陶醉在她多彩的梦里,伊利哈尔深陷嫉恨的泥潭。但他却感同身受一样,为枣花兴高采烈、忐忑不安、患得患失。伊利哈尔一边微笑着一边紧咬着牙,许多时候,他热血沸腾,想像拎小鸡一样抓住枣花的头发,在她脸上痛痛快快地扇几巴掌,把五指手印印在她粉红的脸蛋上。可伊利哈尔慢慢发现枣花其实不是他打击的对象,他也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有点儿情痴的姑娘。当她再在他面前说起任乐水的好,伊利哈尔就盘算着,总有一天,从她的小嘴里说出的是伊利哈尔自己的名字。
有一天,枣花哭着对伊利哈尔说任乐水其实是有心结的,他爱着,他又回避着,他既矛盾又痛苦。这让枣花万分矛盾痛苦不堪。她宁愿任乐水讨厌自己,都不允许自己热恋的男人和自己的精神世界走在不同的路上。
伊利哈尔说:“太阳从天空照亮了大地,那是永恒的爱,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犹如两个院落,坐落在同一块土地,只是隔着围墙,你却把他当成了头顶的阳光,其实那是墙根渗来的污水升起的雾气,那些虚幻的彩虹迷失了你的方向,你以为你和他是同类吗?**之后,你一定会后悔你们走在不同心灵的方向。”
枣花精神崩溃痛不欲生。
当女儿麦迪亚娜问起爸爸伊利哈尔这些往事,他无言以对,他怎么可以告诉女儿,自己这个大名鼎鼎的民族史专家,曾经以非常卑鄙的手段毁灭了她叔叔的一段爱情,而且抢夺了她叔叔的女朋友。
“孩子,爱情是一种靠不住的情感,犹如种子播在大地,一片绿茵茵的禾苗,每一株都让人流连忘返,其实只有一棵会长成参天大树,那才是你的未来,其余的都是杂草的绿叶,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眼辨别清楚。”
到了20分钟的大课间时间,校园里,孩子们一片喧闹。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老师。任冰和麦迪亚娜、良嘉熙说笑着,一脸轻松惬意。
任乐水进去,眼前一亮,三个帅哥美女像一道亮丽的风景,活色生香。任冰着无领灰色短T,咖啡细腿裤,棕色休闲皮鞋,浑身精瘦,只有胸大肌轮廓分明,长发遮眼,一脸无忧无虑的灿烂。麦迪亚娜着白色短袖,黑色紧身裤,脚踏白色旅游鞋,飘逸烂漫。良嘉熙红色短袖贴身,腰肢婀娜,几乎发白的牛仔裤紧裹翘臀长腿,足蹬红色高跟鞋,活力四射。
“怪不得今天阳光灿烂,原来校园里有这么一群花一样的年轻人。”伊里亚尔说。
老师们停止了谈笑,从椅子上齐刷刷站起来。只有任冰坐着。
“任书记来检查工作了?”任冰边说边低头查看电脑里的资料。
麦迪亚娜惊奇地瞄一眼任乐水,她没想到,任冰对人见人怕的任书记不以为然,而且说话的口气全然像兄弟一般。尽管麦迪亚娜不拘小节,但一时还难以适应他们那种交流方式。
“任冰,给你介绍一个领导,也是我们家的朋友,伊里亚尔乡长。”任乐水说。
任冰瞬间变得开朗起来,冲到伊里亚尔身边,把伊里亚尔紧紧抱起来,转了一圈。
“呵,我的亲叔叔,想死我了,在娘胎里都梦到过你。”
伊里亚尔一脸兴奋,扳着任冰的肩仔细端详。
“真是个英俊的小伙子,草原上的汗血宝马,雪山上的雪豹,天空里的雄鹰!”伊里亚尔说着,在任冰的肩头重重地砸了一拳。
“麦迪亚娜,看叔叔怎么评价我,给你说,还不当回事。嘉熙,给我做证。”
办公室的老师们开心地笑起来,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在咬耳朵,他们闹不清楚,新来的任冰老师和这两个人的复杂关系。
任冰兴奋得手舞足蹈,跳到椅子上。
“各位尊敬的老师,我来介绍一下,你们的任乐水队长是我爸爸,伊里亚尔是我叔叔,他们共同的爸爸是赛麦提爷爷,所以,赛麦提爷爷是我和麦迪亚娜共同的爷爷。”
房间里一阵静默,然后一阵掌声,有的人在抹眼角的泪水。良嘉熙一时发蒙,看着眼前的一切,以为是一场梦。麦迪亚娜走上前,眼里噙满泪水,给任乐水施以躬身礼,伸出双手。
“叔叔,欢迎您回家。”
任乐水情不自禁地左手搂着任冰,右手搂着麦迪亚娜,泪水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