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浩杰粗鲁地推一把伊里亚尔。伊里亚尔好像才想起什么,说:“我们去村里走走吧。”
“任书记,有些事情得慢点儿,羊急着吃草会被骆驼刺扎嘴。工程慢点儿就慢了,何必到自治区告状,徐向阳被地委领导骂了,上游水浑下游水就脏。倒霉的还不是我们。”
“骂你了?他不作为,还不能说了,拿你们出气?”
“徐书记嘛,在县里权高位重,想骂谁还不是炒菜放孜然,怎么香怎么来。”
“不就是县委的一个副职嘛,都是惯的,把自己还供起来了!”
“不说了,总不能说着团结还背后说领导的不是。”
任乐水沉默了,也是,伊里亚尔一个乡长在背后说自己的领导,他心里总会不舒服。
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向学校。
“文泰和谢浩杰为了良嘉熙好像闹得不太愉快。”伊里亚尔说。
任乐水以为听错了,怎么自己的驻村工作队队员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难怪最近他们之间总是话少,合作起来也不利索了。学校工地的事情耽搁下来,也不仅仅是县里的事情,只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每个环节都在掉链子。
伊里亚尔有时候回去看父亲,麦迪亚娜会说起学校的事情。良嘉熙是个含蓄的女孩子,好像对两个男人的态度都若即若离。麦迪亚娜问了几次她喜欢谁,良嘉熙总是笑笑,说没有想过感情的事情。而文泰有空了就去学校写生,有时候关在办公室给良嘉熙画画。谢浩杰也好像一大堆业务要和她谈。良嘉熙不温不火,好像对他们明火执仗的表白无动于衷。
麦迪亚娜问,嘉熙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呀?良嘉熙总是说他们都是好人。这让麦迪亚娜云里雾里,这汉族姑娘怎么就是个温吞水,什么事情都慢条斯理。“你应该喜欢文泰,高大英俊,看着就可靠。”良嘉熙说其实和谢浩杰在一起更轻松,他善解人意还是个乐天派,文泰总是深藏不露,忧天忧人的,让人不知深浅,时间久了,觉得累。
麦迪亚娜想起小个子的谢浩杰,咯咯笑起来,说:“都什么呀,谢浩杰做朋友不错,做男人太弱了,年龄也大了一截。”良嘉熙说她就是和他们做朋友呀。麦迪亚娜说不出话了,她真搞不清良嘉熙的心思。她把想法给叔叔伊里亚尔说了,叔叔笑起来。“在一起喜欢也不一定非得谈恋爱么,两个单身男人见了那么漂亮的姑娘喜欢接近,人之常情,戈壁滩上的公羊见了母羊还要多蹭一下羊角,良嘉熙可能就想着和他们做个红颜知己,再说姑娘离家久了,就希望有更多的人来照顾。”
麦迪亚娜努努嘴。
“伊里亚尔乡长,我儿子任冰也来了,这以后三个小伙子就该演一场火爆的电视连续剧了。”
“二哥,你以后也别叫我乡长了,爸爸都给我说了,你是我的亲哥哥,为什么还不认个家门呢?”
当伊里亚尔淡然地叫任乐水为二哥,还改变了以前“您”的称谓,任乐水的感情溃堤一般宣泄出来。他情不自禁地抱着伊里亚尔,伏在他的肩头哧溜哧溜地哭起来。
那些隐藏在内心的久远的亲情让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惊愕失色,他脑海里都是自己青春叛逆期孤独的身影。
许多日子,夜深人静,他一次次蒙在被窝里哭泣,他怜悯自己,连享受亲情的权利都没有。他知道只要他愿意,和伊利哈尔哥哥说声对不起,他又可以回到慈祥的赛麦提爸爸身边。但那只能是他的幻想了。因为,伊利哈尔在他的伤口上又撒下了一把盐。
当任乐水和伊利哈尔也熟悉的同级同学枣花恋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回到一种心灵的轨道,消弭内心的愧疚。枣花说:“任乐水,你为什么爱我?”任乐水说:“因为我们的亲人有着共同的祈愿。”枣花的下巴几乎掉下来:“可你是汉族人呀,我是回族人,你怎么可能懂我们的习俗礼仪?”“我是一个精神混血的汉人,我在穆斯林传统习俗的环境里长大。我的养父母是维吾尔族。”为此,枣花一个月没有见他,这些秘密对这对异族的年轻人刺激太大。后来,枣花把这个秘密和伊利哈尔谈了。“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其他民族的男人做朋友呢?以我的见识,这些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伊利哈尔想起忘恩负义的弟弟,他不再相信任乐水是真正的伊力哈姆了,他要让伊力哈姆成为真正的任乐水,他展开了对枣花的强烈攻势,既然任乐水能够背弃自己的养父母家庭,那么让任乐水也感受一下被人背叛的痛苦吧。此后,伊利哈尔和枣花成双成对出入校园。任乐水成为校园里被议论的话题,同学们认为任乐水自作自受,心理变态,要去找一个回族女同学谈恋爱,对伊利哈尔的撬墙脚,无论是哪个民族的同学都认为伊利哈尔是对的。
那天傍晚,任乐水徘徊在校门口,他终于等到他的哥哥自己的情敌拉着枣花的手出现了。
“伊利哈尔、枣花,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认识你们是我生命的耻辱!”
枣花昂头望着路灯,她并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后悔或愧疚的样子,她的模样让任乐水抓狂,他挥起了手。伊利哈尔毫不迟疑地一拳打倒了任乐水。“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想要什么样的感情都可以得到?我可以容忍你对我们家庭的背叛,但我不能容忍你随心所欲伤害我们的尊严。”他们被学校保卫处带走了,后来,任乐水作为破坏民族关系、伤害民族感情的典型被处分。
有一天深夜,同学们告诉他,有一个叫赛麦提的大官来找过他,并留了办公室的电话。任乐水撕烂了那张纸。“以后只要他来了,就赶他走,我不会和他们交往的。”同学们习惯了任乐水的疯疯癫癫,没有人关心他的精神是否又出了问题,大家都躲着他,任乐水从此在校园里孤孤单单。
任乐水回过神,腼腆地笑笑。伊里亚尔眼里饱含泪水。
“伊力哈姆哥哥,妈妈临走时嘱托过我,一定要我们兄弟把你找回来。”
任乐水回忆起在吐拉汗妈妈坟头哭泣的那个下午,禁不住泪流满面。
“伊里亚尔弟弟,我终于回家了。”
兄弟俩都用维吾尔语在说话。那一刻他们有一种再不能分离的感觉。任乐水又找回了那种爱,其实在心里这种情愫一直在折磨着他,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抛弃过对赛麦提爸爸的爱。
麦迪亚娜见到任乐水和叔叔一起过来,吃惊不小,有点儿坐立不安,低头看着教案。
麦迪亚娜早从爷爷的嘴里知道了任乐水和赛麦提家族的故事。她在心里早已接受了任乐水,可是她不明白,任乐水为什么总是躲着爷爷,好像认他这个爸爸是相当困难的事情。那一天,任乐水敲门,爷爷非常激动,颤巍巍要去开门,麦迪亚娜担心过度的兴奋会对爷爷造成致命的打击,再说自己对一个陌生的汉族亲人突然降临并没有做好准备。她以固有的任性拒绝了任乐水。
“孩子,我们是一个戈壁滩上的胡杨,根连着根。”
“可是爸爸说他是忘恩负义的背叛者,我怎么可以没有爸爸的同意轻易就又认了一个叔叔。”
“认和不认都是一家人,太阳从不管哪里刮风哪里下雨,照样日出日落,爱是永恒的,乌云一时会遮住太阳,但阳光总会洒满大地。人也会有心灵被蒙蔽的时候,一时陷入情感的泥潭。”
“那我爸爸已经和他决裂了呀。”
赛麦提爷爷笑起来,干瘪的嘴角上扬,露出一嘴红色的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