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大爷认定不是瞎扯,松开麻五爷,又往马二爷面前爬,马二爷有些怕,一边向后退着,一边说:“卜大爷,你……你可……可别听麻老五胡唚,他这是成心要坏咱‘老大全’的生意……”
卜大爷不睬,爬得固执且顽强,独眼里凶光闪动。
麻五爷抱着膀子立在一旁,说:“卜大爷,这就对了,你要算账得和马二爷算,不是这老杂种,你卜大爷还不早是石城的轿王了!”
马二爷坐不住了,额头冒汗,佝偻的身子直抖,可着嗓门喊进两个马家下人拉住卜大爷,说是让卜大爷先回自己屋消消气,有话待麻五爷走后再谈。
卜大爷死活不愿离开,一面挣着,一面破口大骂,骂马二爷,也骂麻五爷。
麻五爷对卜守茹说:“你看你这爹,你看你这爹,咋变成这种样子了呢!咋连我都骂?好歹我也算他女婿嘛!”说罢还叹气,似很委屈,又很无奈。
卜守茹看着这三个男人都觉着恶心,便道:“你们都该去死!没有你们这世上或许还能干净点!”
麻五爷直摇头,说:“让他们去死,咱别死,咱死了这一城的轿子谁伺弄!”转而记起卜守茹肚里的孩子,想到来马家的初衷,便对马二爷道:“二爷,不说别的了,就冲着咱当年的情义,这孩子也得在你老马家生,这事就这么着吧,啊?”
麻五爷手一摆:“别价!好事做到底,守茹娘俩你先给我养着,哪天你一蹬腿,我就连他们娘俩一起接走!这才算咱义气一场嘛!”
马二爷浑身哆嗦起来:“麻五爷,你……你也别欺人太甚,卜守茹我都让给你了,你……你还要啥?”
麻五爷嘿嘿笑了两声,说:“你那些轿子不好伺弄呀,我想了,离了守茹和我还真不行……”
马二爷豁出去了,当场咬下了自己一截小指,表明了自己保护轿号的决绝意志:“麻老五,你要我的轿不是?你看着,二爷我最后一滴血都……都得洒在轿上,看清了,这么红的血!在爷的脉管里流了七十多年的血!”
卜守茹看着马二爷手上那流了七十多年的血,冷笑道:“你那一点肚血泼不了几乘轿!你现在咬手指倒不如用刀抹脖子,那倒利索些。”又说,“就算你死了,我也不会离开马家的,我就是冲着你的轿号来的,不把你的东城轿号全统下来,我不会甘心的。”
马二爷疯叫道:“你……你做梦!我的轿号是我儿天赐的!就算没皇上了,民……民国也得讲理!子承父业,天……天经地义!”
偏在这时,天赐从学堂下学回来了,麻五爷一把拉过天赐,指着天赐的小脸膛儿哈哈大笑说:“天赐是你的儿?你看看他哪点像你?天赐也是五爷我的儿!二爷,话说到这地步,我就得谢你了,难为你这么疼他,比我这真爹都强哩!”
马二爷骤然呆了,像挨了一枪,软软跌坐在地上。
天赐叫了一声“爹”,上前去扶马二爷,马二爷不起,只望着天赐流泪,绝望地嚎着:“报应,这……这都是报应啊……”
也恰在这时,卜大爷双手撑地,支持着沉沉的身子,从门外阴阴地挪进来了,卜守茹本能地预感到,那团盘旋在石城上空的肃杀之气已扑涌进门。
远处有隆隆的炮声和爆豆也似的枪声。
十一
马家院子里也有麻青石铺的道,道很窄,也很短,宽约三尺许,长不过五六丈,从大门口穿过正堂屋,到二进院子后门的条石台阶前也就完了。头进院子很大,麻石道两旁是旷地,一边停轿,一边是水池、花房。二进院子就小了些,且堆着不少破轿,除了从正堂屋扯出的那短短一截麻石道,几乎看不到地面。
卜大爷住进马家后,瞅着麻石道心里就恨得发痒,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在二进院子的那堆破轿上放把火。有一日夜里,还真就用两手撑着地,爬到了那堆破轿前,欲往破轿上浇洋油。可犹豫了半天,终是没浇。这倒不是因为怜惜马二爷,却是因着自己。卜大爷觉着马家的一切终将是他的,这老家伙来日无多,死后断不会把轿子和麻石道带进棺材去。
自那以后,卜大爷就想把马二爷往墓坑里赶了,两手支撑着身子在麻石道上挪时,总觉着自己能把马二爷对付了。卜大爷瘫了,腿不经事,两只手却有无穷的力。卜大爷试过,他一拳能把房门捅破,砸扁马二爷的脑袋自是不在话下的——想想也怪,老天爷对人真是公道,11年前有腿的时候,卜大爷的手和臂都没这么大的力;腿一没了,上半身便出奇地发达起来,胸上和臂上满是肌肉,手也变得粗大,结了厚厚的茧,熊掌似的。
今日,麻五爷无意中说起的炸弹,勾起了卜大爷的旧恨新仇,卜大爷往马二爷面前爬时,就想杀了马二爷。后来被架到自己房里,卜大爷杀人的念头益发坚定了,卜大爷认定,他一生的噩运都是那炸弹和洋枪造成的,没有那洋枪、炸弹,他当年不会败,他的轿号不会被封,也就不会把闺女聘给马二爷,以致今日父女成仇。麻五爷说得不错,他会成为轿王的,今天石城的麻石路本该都是他的。他的!
于是,在满城响着的枪炮声中,在麻五爷和马二爷吵得不亦乐乎时,卜大爷使着一身蛮力托开了门板,从房里爬了出来。
复仇的道路是很短的——从卜大爷二进院里的房,到正堂屋后门,统共不到30步,可这30步却让卜大爷记起了血泪暴涌的30年。两手撑在马家院里的麻石道上,卜大爷就在心里追忆着自己有过的双腿。那双腿是他起家的根本,它是那样坚实有力,支撑着他和他肩上的轿,走遍了石城的大街小巷。多少人想算计卜大爷那双腿呀,多少人想把卜大爷的脚筋挑断,让卜大爷永远倒在城里的麻石道上!可卜大爷没倒,能明打明斗垮卜大爷的人还没有!卜大爷是被人暗算的!今天这个暗算他的人活到头了!
卜大爷出现在正堂屋门口时,门口有人,有马家的人,也有麻五爷和闺女卜守茹带来的人。马家的人还想把卜大爷劝回去,卜大爷不睬,麻五爷的人都是无赖,想看笑话,就说,人家闺女来了,总得见见的,你们拦啥?马家的人便不敢吭气了。
一进门,卜大爷最先看到的是闺女卜守茹,这贱货坐在靠墙的一把椅子上喝茶,喝得平静自然,就像马家发生的一切俱与她无关似的。闺女身边是不得好死的麻五爷,麻五爷一副无赖相,脚跷着,腿晃着,一边抓着毡帽扇风,一边瞅着倒在地上的马二爷说着什么。马二爷倒在八仙桌旁,想往起坐,总是坐不住,儿子天赐去拉,闺女就在一边喊,要天赐过去。
马二爷看出了卜大爷的意思,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快……快来人呀,这……这瘫子要……要杀人了……”
门口马家的人应着马二爷的召唤,往门里冲。
卜大爷身子一转,对马家的人吼:“你们谁敢过来,老子……老子就掐死谁!”
马家下人硬是冲到卜大爷面前,要架卜大爷。
卜守茹“呼”地站起来:“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这是我们家里的事,你们都他娘少管!”
马家下人瞅着马二爷,不走。
麻五爷也火了,桌子一拍:“打架要讲公道,你们都上来像什么样?都滚,再不滚老子就给卜大爷讨个公道!”
麻五爷一发话,门外五爷的人进来了,硬把马家的人轰了出去,还把两扇门反手关上了,弄得屋子里一下子很暗,仿佛黑了天。
马二爷这才知道大限已到,不拼命不行了,遂硬撑着往起爬,刚哆哆嗦嗦爬起来,佝偻着身子尚未站稳,卜大爷已逼至面前。
卜大爷很沉着,两只大手几乎是缓缓伸出来的,马二爷未防,竟让卜大爷给扳倒了。
麻五爷在一旁看着,挺感慨地对卜守茹说:“二爷不行了,实在太老了!”
卜守茹淡然一笑:“这二爷又何曾年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