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大爷立时就打定主意,他要好好干,把10年前和闺女说过的话变成现实,他没有腿,却有脑袋,他要用脑袋去玩世界,要让闺女败在他手下,也把闺女捆着送回乡下——自然,还要让马二爷输个干净,他这辈子的对手就是马二爷,不是马二爷,他落不到这地步,今天,就算马二爷把天许给他一半,他日后也不能放过马二爷。
马二爷似乎没看出卜大爷的心思,又对卜守茹道:“我马吉宁明人不做暗事,今天当着你面说清了,这爹你不要,我要了,我也不是想和你拼,是你要跟我和你爹拼。你把你爹赶到乡下,又和马家分着、顶着,我没办法!”
说这话时,马二爷脸上的表情很沉重,卜守茹却只是笑,边笑边说:“这又何必呢?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你们老的老残的残,就不会享享清福?我早就想说了,轿号让我一人弄着不就结了,我弄好了,大家不是都有好处么?你们得承认,你们的好日子早过完了,今后咋弄轿子,你们都得看我的。”
马二爷道:“别把话说得这么早,咱还是试试吧!”
自此,卜大爷住进了马家,成了马二爷弄轿的盟友,两个失败的男人似乎都忘了往日不共戴天的仇恨,一起合计着重整马记老号。二人给老号换了名,改作“老大全”。双方又各自出资6000元,从上海订制了红缎绣花轿衣,更新了800乘轿子。开张头几天,雇了百十号人,抬着几十乘花轿,几十架抬盒,并那头锣、旗伞,吹吹打打,招摇过世。嗣后营业,轿资收得也少,比“万乘兴”低了一成半,说是不为赚钱,只为争口气。
麻五爷一见便气了,让手下的帮门弟兄暗里使坏,专叫“老大全”的新轿坐,坐在轿上满城乱转,待得下了轿,分毫不付,还打人,撕人的绣花轿衣,吓得“老大全”的轿夫们有新轿衣也不敢穿,怕被撕坏了赔不起。
卜守茹觉着不好,对麻五爷说:“‘老大全’轿主不单是马二爷,也还有我爹,咱得客气点。”麻五爷嘴上应许了,私底下仍是对“老大全”使坏。
卜大爷和马二爷恼怒了,终有一天,在卜守茹进家时,卜大爷冷不防把盛着沸水的碗砸到卜守茹头上,差点把卜守茹砸死。
卜大爷失去了理智,看着闺女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还爬过去要掐死闺女。
马二爷硬把卜大爷拉住了。
卜大爷被拉着还直吼:“掐死她,你让我掐死她!你马二怕事,我不怕!我是她亲爹!”
马二爷心里暗笑,他怕啥事?他才不怕事呢!不是为了弄死卜家父女,他才不会把卜大爷大老远从乡下接来。不过,按马二爷在独香亭茶楼上的精心设计,卜守茹该死,却不是这时候死。她得等到卜大爷死后再死,这样,卜守茹名下的六十多家轿号就是马二爷和小天赐的了。
二爷的阴谋是完美的:先利用卜家父女的仇恨,造出尽人皆知的争斗,然后,毒杀卜大爷,嫁祸卜守茹。
看着卜大爷和躺在地上的卜守茹,马二爷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疯狂,昏花的眼前浮起一片红红绿绿的轿子,红红绿绿的轿子都在麻石道上飘,伴着轿夫们飞快迈动的腿杆和轻盈飘逸的脚步……
十
后来,卜守茹常想,她有过爹么?啥时有过爹?那个把她聘给马家老东西的瘫子会是她爹?四处放风臭她的会是她爹?做爹的会和自己闺女斗成这样?会把一碗沸水砸到闺女头上?这都是咋回事呢?难不成是前世欠了这瘫子的孽债?
这年秋天,裹挟着城市上空恶臭气味的风,把一股萧杀之气吹遍了石城的大街小巷,刘镇守使和秦城的王旅长准备开仗,大炮支到了城门上,城里三天两头戒严禁街,抓王旅长的探子。驻在城外的钱团长——原先巡防营的钱管带名义上还归刘镇守使管着,实际上已和王旅长穿了连裆裤,上千号人随时等着王旅长的队伍开过来,一起去打刘镇守使。
萧杀之风也吹进了卜守茹心头。卜守茹躁动不安,脸色阴阴的,总想干些啥。开初还闹不清想干的是啥,后来才知道是想杀人,杀死那个瘫子,杀死马二爷,彻底结束他们的野心和梦想。头上的疤,时时提醒着卜守茹关乎仇恨的记忆,杀人的念头在脑子里盘旋,眼中总是一片血红。
卜守茹由此而对巴哥哥的思念益发深刻了,常在梦中见着巴哥哥回来,用小轿抬着她满世界兜风。还梦见自己和巴哥哥离了石城,随着个挺红火的戏班子闯**江湖。梦中的巴哥哥依旧是那么年轻,那么憨厚,10年了,巴哥哥还是老样子。
醒来时,总不见巴哥哥,满眼看到的都是轿,她的轿和马二爷的轿,这些轿载走了她10年的光阴,10年的思念,她就流着泪想,如果这10年能重过一回,她决不会再要这些轿了,她得由着自己的心意,由着巴哥哥的心意活。
那年秋天,肚子里又有了,是刘镇守使的,麻五爷以为还是他的。卜守茹看得出,麻五爷早把“万乘兴”和“老大全”都看成自己的了,就防了一手,偏不讲怀着的孩子是刘镇守使的,怕麻五爷使坏,只由着麻五爷去打自己的如意算盘。麻五爷的如意算盘也简单,就是静候着马二爷一朝归天,自己对马卜两家进行全面接收。
被卜大爷用碗砸过以后,卜守茹再不愿回马家,就和麻五爷住到了一起。麻五爷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却想着马二爷来日无多,极怕马二爷一死落不到家产,便劝卜守茹回马家生了孩子再说。
卜守茹不愿,一来怕自己被杀,二来也怕自己会疯狂之中去杀人。
麻五爷非要卜守茹去,说是这孩子也得让马二认下,不认下日后不好办。
卜守茹这才道:“那好,你就去和马二爷说,看他可愿认!”
麻五爷哼了一声说:“他敢不认!不认老子有他的好看!”
卜守茹很想瞅瞅麻五爷如何让马二爷好看,就和麻五爷一起去了。
马二爷得知卜守茹真怀上了麻五爷的种,早就气青了脸,卜守茹和麻五爷一进门,马二爷就阴阴地对麻五爷说:“卜守茹这贱货回来我没话说,只是这肚里的孩子咋办?”
麻五爷嘿嘿笑着问:“二爷,你看呢?”
马二爷道:“我看啥?你们揍出的杂种,关我屁事?!”
麻五爷笑得益发自然和气:“咋不关你的事?守茹终还是你们马家的人,把孩子生在我那儿,马家不就丢尽脸了么?二爷你还做人不做了?”
马二爷气疯了:“我马吉宁早就不做人了,早就当了王八,可……可就算老子当王八,也不能再养王八蛋!”
麻五爷仍不气,又说:“二爷,咱们谁跟谁呀?当年不是我替你往卜大爷的轿号里放炸弹,你能把守茹弄到手?卜守茹算你的,也该算我的,对不对?咱俩谁都不算做王八的……”
麻五爷不以为然:“嘿,卜大爷,你看你,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还追个啥呀?今儿个咱得一起对付马二才是!”旋又瞅了卜守茹一眼,“守茹,你说是吧?!”
卜守茹也没料到当年往卜家轿号放炸弹的是麻五爷,眉角**一下,道:“我还能说啥?却原来你们都是一路的混蛋!”
麻五爷又笑:“哟,我的姑奶奶,咱可得凭点良心,没我们这一路的混蛋,哪有你的今天!”
这么说着,卜大爷已在往麻五爷面前爬了,爬到麻五爷面前,一把搂住了麻五爷的腿:“麻老五,你……你今个儿得给我说清楚,炸弹和洋枪是……是哪来的?”
麻五爷大大咧咧道:“卜大爷,你想能从哪来呢?还不是从巡防营弄来的么?我不愿干,马二爷就许了我二百两银子。我仍是不愿干——倒不是嫌银子少,而是觉着太毒了些,就劝马二爷打消这坏主意。马二爷那当儿横呢,硬要干,还说,我若不干,他就向邓老大人告我,我呢,是真通革命党的,就怕了,就违着心干了。”
卜大爷又问马二爷:“是么?”
马二爷道:“你听他瞎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