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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乘(第16页)

麻五爷追忆道:“你没见过二爷年轻,我是见过的,35年前我头一回找二爷收咱帮门的月规,二爷摔过我两个好跟斗呢!就在独香楼门口!”

这边说着,那边卜大爷和马二爷已扭成一团了。卜大爷山也似的身子压在马二爷身上,两只手揪住马二爷花白的脑袋直往地上撞,撞得咚咚有声。马二爷真就不行了,连讨饶的气力都没有,只是两腿乱蹬,手乱抓。卜大爷不想让马二爷一下子就死了,撞过马二爷花白的脑袋,又把手伸到马二爷脸上,生生挖下了马二爷的一只眼,疼得马二爷杀猪般叫。

被卜守茹硬拉到身边的天赐,挣开卜守茹,扑到卜大爷身后,搂住卜大爷的脖子,把卜大爷往下拽,还哭着骂着,不住地用脚踢卜大爷的背。卜大爷被踢得很痛,用胳膊肘狠捣了天赐一下,天赐才松了手。刚松手,卜大爷便去掐马二爷的脖子,天赐又扑上去,两手扯住卜大爷的头发,差点把卜大爷从马二爷身上扯下来。

卜守茹对麻五爷怒道:“还不快把天赐抱走?!你……你这爹就这样当的!看着天赐打我爹!”

麻五爷不敢怠慢,上去把天赐抱住了,说:“天赐,你不是马二的儿,是我的儿,我不是和你说过了么?你可不能帮马二这老杂种!”

天赐偏就不认五爷,死抓住卜大爷的头发不松手,麻五爷硬拉,结果就把卜大爷从马二爷身上拉开了。

马二爷老终是老了,杀人的手段却没忘,第二刀插到卜大爷胸上后,死劲搅了一圈,搅得卜大爷胸前血如泉涌,造出了冲天的血腥。卜大爷捂着浑身是血的胸脯,向卜守茹看了一眼,唤了声“妮儿”,身子向后一仰,轰然倒地。

卜守茹万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结局,冲过去一巴掌把天赐打倒在地,阴阴地看着麻五爷问:“这……这场架打得公道么?”

麻五爷讷讷道:“我……我可不知道马二爷有匕首……”

卜守茹满脸是泪:“我只问你公道不公道!”

麻五爷承认这不公道,略一沉思,即走到马二爷面前,把马二爷手上的匕首夺了,放到卜大爷手上,而后,一把揪过马二爷,一把抓住卜大爷的手将匕首捅进了马二爷的胸膛,也**了一通,让马二爷身上生出了同样的血腥。

马二爷胸脯上插着匕首,满身满脸是血,却在笑,还用耳语般轻柔的声调儿对天赐说:“天赐……天赐,今天的事你……你得记住,得……得一……一辈子记住哇……”

天赐喊着爹,大哭着,搂着马二爷再不松手,直到马二爷软软倒在他怀里,闭上昏花的老眼。

十二

后来就是那场大出殡了。

大殓前的一切准备都是充分的。卜守茹发了话,要把丧事办得尽善尽美,不能让人说闲话。于是,专为人家承办丧事的“万乘兴”和“老大全”的管事们便办得很精心。赶制的两副寿材皆是红柏13元,是用13根红柏木拼成的,上三根,底四根,左右帮各三根,甚是气派。棺内有褥子,有莲花枕,还有搁脚的脚蹬子,也是莲花形的。马二爷、卜大爷在各自棺内躺着,身盖黄缎陀罗经被,很是安详,就像于积年的劳累后睡熟了似的。殉葬的物什也多,可谓应有尽有,手抓银、口含珠自不必说,专做的各式冥轿便有一大堆。

礼仪也无可挑剔,发了报丧条子,卜守茹和天赐又向马家和卜家的至爱亲朋登门报丧。殃榜也开了,请了城里最有名的阴阳先生算了马二爷和卜大爷的八字,推定了出殡的日子,看了坟地风水。阴阳先生怕卜大爷和马二爷在地下再打,说起忌讳时再三强调,二人墓穴皆不可用麻石、青石。卜守茹一一记下了,后来真就没用一块麻石、青石。

发丧甚是隆重,在卜守茹的主持下,“万乘兴”和“老大全”动轿一千四百乘,光执事就用了六十堂,动棺皆为四十八杠,有棺罩和大亮盘。丧盆子摔得好,纸钱撒得也好,一把把扔得很高,落在地上很均匀,像沿道下了场雪。

棺木出堂后,大殡的队伍上了街。最前面开路的,是纸扎的两个狰狞鬼,青面獠牙,高约两丈,脚底有轮子,由十几个轿夫推着。然后是两上铭旌,是幡形的长亭子,一边32人,两边64人抬着,四面还扯着纤绳。铭旌之后,就是开道锣领着的六十堂执事了,肃静回避牌夹杂于六十堂执事中间。以后则是金山、银山,纸人、纸马,各式纸轿,并那挽幛挽联、鼓乐、僧道。

经堂、孝堂的佛事做得也好,诵经场面都是很大的,用福缘法师的话说,为“云福寺50年所仅见。”《石翁斋年事录》对此亦有记载,称其为“完丧家敛仪之大全,复三千年古礼于今世。”

石城里的百姓都说,卜大爷和马二爷配!

却也有人在大出殡那日闲话道:丧事办得大并不好证明卜守茹的孝,这卜守茹实是魔女,上通民国的镇守使,下通帮门的无赖党徒,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搁在前清,必得办“忤逆”之罪。卜大爷和马二爷归根算死在她手里,这魔女为了马卜二家的轿号,造出了父毙夫亡的惨祸。

言毕,又不免唏嘘一二,为石城轿业至此再无男人感慨不已。

十三

马二爷身上的血就此永远粘在天赐身上了,天赐常无缘无故嗅到血腥味,觉着自己每身衣服上都沾着马二爷胸腔流出的血,那血像极好的肥,于无声之中追育着天赐心里那颗仇恨的种子。不管卜守茹咋说,天赐就不信麻五爷是他爹,每每看见麻五爷来找卜守茹,眼睛便狼一般凶恶,话却是不说的,这就让麻五爷和卜守茹感到怕。

大殡之后,麻五爷梦想中对马二爷家产、轿号的接管未能得逞。不论麻五爷如何张狂,马家族人就不依从,声言要与麻五爷拼到底,还托城里商会的汤会长和一帮有面子的绅耆,找了刘镇守使,说是马二爷在日,麻五爷便与卜守茹有染,帮着卜大爷杀了马二爷,如今又欲登堂入室,夺人家产轿号,实为天诛地灭之举。刘镇守使一直知道麻五爷和卜守茹有染,可却不愿被人当面说穿,一说穿,刘镇守使就火了,当即表示要办麻五爷的杀人讹诈罪。卜守茹怕刘镇守使把麻五爷杀了,再酿下一场血案,便跪在刘镇守使面前,为麻五爷求情,且一口咬定马二爷不是麻五爷杀的,刘镇守使才没大开杀戒。不过,刘镇守使也讲得清楚,再见着麻五爷出现在马家就要办了。

这就惹下了大祸。

60天后,是卜大爷和马二爷的旮河之期,二位辞世的爷要在这天过阴间的河,卜守茹和天赐到卜大爷、马二爷的坟前烧船桥。烧船桥时,卜守茹还和天赐说,他的亲爹不是马二爷,实是麻五爷。天赐不睬,只对着马二爷的坟不住地磕头、流泪,这让卜守茹感到脊背发寒。

晚上就出了事,刘镇守使的兵突然围住了马家大院,把刚到马家的麻五爷和麻五爷带来的七八个喽啰全抓了,说是麻五爷和他的帮门党徒通匪。卜守茹不信麻五爷会通哪路的匪,认定刘镇守使是因着醋意发作才下的手,遂带着六七个月的身孕,随那些兵们去了镇守使署。

到得镇守使署卜守茹才知道,麻五爷真就通了匪,和秦城的王旅长传了三次帖子,相约在7日后动手,先由麻五爷的帮门弟兄在城里起乱,王旅长和钱团长再打着济世救民的旗号攻城。王旅长和钱团长都答应麻五爷,攻下石城,特许麻五爷专营全城轿业,再不容任何别人插手其间。

卜守茹看着刘镇守使手中的帖子,将信将疑,问:“这……这该不是你造的假吧?”

刘镇守使道:“我就是想造假也造不出什么轿业专营的事来,只有麻老五能想到这一条。”

卜守茹立时记起了麻五爷多年来野心勃勃的梦想,觉着这无赖如此行事恰在情理之中,便于惶惶然中默认了刘镇守使的话。

刘镇守使又说:“我没料到这麻老五会如此毒辣!这杂种不但要坏我刘家昌的事,也要算计你呢!你想想,真让麻老五的计谋得逞,你那‘万乘兴’和‘老大全’还不都落到这人手里了?你这十几年的拼争不就毁于一旦了么?你甘心?”

卜守茹自是不甘心的,想了想,问刘镇守使:“那你打算咋处置他?”

刘镇守使手一挥:“简单,办掉嘛!”

卜守茹又问:“咋办掉?”

刘镇守使很和蔼:“枪毙嘛。”

卜守茹只一愣便叫起来:“不,你……你不能让他死!”

刘镇守使脸上现出不快:“咋,还舍不下这麻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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