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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第6页)

“这么说,病还在出国展览上?”

“汪襄也纳闷,该不会是瓷器康不甘心失败?给老太太撮火?”

“有这个可能?”我不相信。

“李叔叔,你不大理解我们这一代人,你认为我们该做的事,我们未必做;你认为我们不该做的事,很可能就偏去做。这种背后的算计,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马上抄起电话,到他的单身宿舍找他,管理员说他和几个年轻人,搞了一辆车,除夕夜逛圆明园去了!嘿,倒挺会玩!我想起他有手机,连忙拨过去。喝,大概正在兴头上,从电话里听到,有人唱,有人叫,还有人作长啸,一个个处于亢奋状态。他也不例外,跟我大讲特讲夜色中的西洋楼,如何如梦如幻,开心得不得了,并说,这是一篇简直甭提多好的散文题材!我没时间跟他风雅,直接了当地就问他,你干嘛要给老太太告密?这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为,搞这种小动作,未免太卑劣了吧!

他挺反感。“你怎么啦!”他肯定以为我吃错了药,“我把谁得罪了?”等他搞清楚怎么回事,一句话就把我驳了。“你可真能冤枉人,那天我看预展,他们为那两件汝窑瓷,写的说明词,简直狗屁不通,我都重新替他们拟了一份稿子,还没来得及给那位骄傲的公主打电话呢!”拿着分机在听的吴爱爱,也伸了一下舌头,表示意外。我不禁问他:“那你这是干嘛?你不是反对?”他叹口气:“有什么办法,既然拦不住,还是要拿出去展览,何不更好地向外国人介绍呢?”

放下电话,不但我,连小姐也无话了。“我想他还不至于那么卑鄙,可是,除了小康外,还有谁跟你在汝窑瓷上过不去?”

我笑了,“谁让你这外国脾气不改,那还不让人家传老婆舌?不过,账算得过来,知道的人有限,除了司机,除了司机告诉保姆,还有谁会嚼舌头根子?总不会是骆老自己和汪襄吧?”

“当务之急,是必须想法稳住老太太,万一领导明天来给骆老拜年,万一挑这时候来大闹一通……”

“怎么办?”

“骆老这个人,没把握的啦。我担心他在汝窑大碗的事情上变卦。李叔叔,这就要求你帮忙了!”

“我?”

“汪襄说,只有你出马,老太太能给面子。”

“别逗了,爱爱,他太谦虚了。他才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就住她家西厢房里,他不但经常陪老人家练功,还经常陪她同桌吃饭。”

她那双挺富有表情的眼睛,突然闪出疑虑的神气:“是吗?”

“她混元一气功练到相当程度,怕老头子社会活动太多,招惹什么邪气,再加之他食欲旺盛,鱼虾蟹鳖地吃,带回来的浊气,冲了她多年修练的元真,不但不能同床共枕,也不能同桌吃饭。只有汪襄和老太太一块吃初一十五的罗汉斋,可以想像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爱爱你想:他说话不比我灵验?”

她站起身来,神色不安,盯着我看。

“你怎么啦?”

她思虑了好一会,一字一字地斟酌地说出来:“有没有可能是他?因为全过程都在他眼里。”

我马上知道她开始怀疑谁了,“难道会是汪襄?”不过我认为她的判断,过于情绪化。因为对一个根本没想到卖弄色相的女孩子,说她如何如何,是绝对忍受不了的污辱。但一个聪明和理智的人,不应该受到只言片语的干扰,而乱了方寸。我怀疑那些对她的高度评价,未必那么有脑子,果然如此,能这样偏激呢?而且,汪襄帮助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汝窑瓷,又想出法子,让你重新失去,这找不出一个合乎逻辑的解释呀!再说,汪襄不可能是这样出尔反尔的人,我跟他不多不少,也有十多年说不上太密切,也不能说是太疏远的来往,难道我会不了解这个年轻人?

她对我的意见,只有一个动作:摇头。

“不会是汪襄……”

她反过来问我:“你说还有谁?”

我仍旧断然不信,因为,这实在说不通:“不可能,汪襄站在你这一边的,为这两只大碗,够给你跑腿卖命的。”

“哦!”她哈哈大笑起来,像那天在咖啡店,看见康晓平的破绽一样:“我有点明白了!他和我们没有什么区别,我知道该怎么办!真对不起了,这么晚把你打扰这一顿,真不好意思!”说罢告辞要走。

她不回答我的问题,也许觉得我是杞人忧天,而是站在门口,对城市禁放鞭炮的这种新的电子爆竹,发表评论:“敢情这是虚张声势啊!”然后,这位京城有名的女流,坐进她的车,开走了,很快逝在晦暗的远处,这时,东方开始微露曙色,牛年的第一天开始了。

要不是为了那位老板想讨骆老的字,我是决不掺和到这场说不清辨不明的是非中去。我能想象医院里那开了锅的情景,一边是俞大姐、骆老的又哭,又闹,一边是汪襄、吴爱爱的又喊,又叫。跟着,肯定是解劝,拉架,抚慰,评理。所以,我尽可能地晚去一会,等这场世界大战,稍稍平息,有点眉目要签和约的时候,再去给骆老拜年,顺便求他扶病挥洒。中国文人讲究这一天要写几个字,叫做“元日试笔”,不是最好的理由嘛!

直挨到下午三点,我估计无论怎样的争吵,也该偃旗歇鼓了。于是,怀着忐忑之心,来到医院,找到骆老的病房。先在门口倾听一会,屋里寥无声息,敲敲门,没有回应,我还以为打架出了人命,都弄到急救室里去了呢?遂推开了门,迳直进去。只见汪襄在外间屋的沙发上打瞌睡。我摇醒了这位克尽厥职的秘书,关切地问:“没有出事?”

他肯定彻夜未眠,困得拿不起个,大概好容易认出来是我,“你来了!”

我的担忧,仍在老太太是不是造成了什么困扰上。“俞大姐,没来?”

汪襄摇摇头,他好像对这些事情,不那么感兴趣。

“没有出什么问题?”

“你怎么啦?”

我后来发觉,人要是上了年纪,就迟钝,就没有眼力,就不识时务,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是说,老太太不开心,要来理论什么的。”

“没有这事啊?有嘛?我怎么不知道?什么也没有发生呀,我想也不会发生,也不该发生的呀!是不是?”他那种秘书的职业腔调,对我来讲,已经是听得很熟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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