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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第5页)

“不至于太冒昧吧?”

“看你的缘分如何了?”做秘书的,终究只能影响首长,而不能左右首长,汪襄说到这等程度,也够意思的了。接着向这位跟包打听:“笔、墨、砚、章,还带着的吗?”

“那是少得了的嘛!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呀!”

那天,汪襄当时只要他把毛笔递到老人手里,这位技痒的书法家,便会龙飞凤舞,泼墨挥毫,没完没了的。吴爱爱真该感谢这个对她心有所图的汪襄,如果赶不上剪彩,反对派和观望派,会把骆老不出场,视为是一种不支持的态度,那么,主管领导准会按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精神,让两个汝窑大碗,继续回到文物仓库里,裹着绵纸睡大觉。

于是,那两只像蓝天一样澄澈的天青色汝窑瓷,在画面上摆在最突出地位的精美海报,早就航空快件托运到澳大利亚,新西兰,早就在悉尼,墨尔本,惠灵顿,奥克兰这些城市满街张贴,传播媒介也早就炒得沸沸扬扬,从中国运来比他们国家历史还要长几倍的两只大碗,预订票肯定在发售中。结果戏班子来了,而主角却缺席,对于吴爱爱和她的公司来说,就成了最卑劣的骗子。所以,她一定要拉他去剪彩,而且,回来的路上,在车子里,也还是这个坐在前座的汪襄,应吴爱爱的要求,深更半夜,拨了好几通电话,在不该找人的时候,找到了要找的主管领导,然后,把电话塞到骆老手里。这位小姐依偎着老先生,提示他讲了一大通影响啊,后果啊,外事无小事啊官话。对方不能不给骆老面子,同意作为个案,下不为例就是。

高兴得这小女子,按捺不住,竟亲了老先生一口。对在法国生活过的吴爱爱来说,这简直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骆老在朝,即使全盛时,官声政绩也比较一般。后来,在野了,也就慢慢地习惯于跟着俞大姐起早贪黑练混元一气功,一天到晚在院子里的花架下,吐气吸气,过着怡然自得的日子。严格说,骆老一生,爬得不那么高,也许和他不善与不屑于进行残酷的争斗有关,和他不怎么害人,甚至还乐于助人的好心肠有关,和他比较倾向于自在,无为,逍遥,享乐,倾向于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性格有关。俞大姐早说他什么都不少,就是少政治,故而别人早上升了,他还是他。好就好在他无所谓,待遇好一点,孬一点,照顾多一点,少一点,他根本不往心里去,俞大姐说:“他是个感觉迟钝的人!”

“那大年初一见!”

“但愿你心想事成!”汪襄放下了电话。

骆老的书法,半路出家,不成体统,懂行的人一看,摇头者多,点头者少。不过,依我看,他的字倒挺有他的性格特点,自由,放任,散漫,随意,似乎没有什么规矩道理,可挂在美术馆里的书法,都称得上佳作吗?我看也未必。就是老人病的那天,他去参观的书法联展的开幕式,也有他的作品陈列。我听到一位主办者悄悄向人介绍:“骆老的字,不能按照纯粹书法艺术的标准来衡量的,是不是?不在于他洋洋洒洒地写了些什么,他书法的价值,在于政治上的含金量高。”

这使我终于懂得那位在全国不数第一二,也数第三四的民营企业家,非要搞到骆老墨宝的隐衷了。起初,我甚至向这位老板建议:“凭良心讲,比骆老写得好的人,北京有的是,还是让我找一位书法界的名流,给你正经写几幅字吧!”

他在电话里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的好意:“不行!我在省里,看到一位领导家里,有他老人家写的字,真是棒得不能再棒了。我就日思夜想,无论如何,要在客厅里,挂他老人家的墨宝!”这位腿上泥巴还未洗净的农民企业家,对于书法的评价,好像萝卜大葱,以一个“棒”字概括,倒也十分生动。

于是,我下定决心,明天一定讨到骆老的字,满足这位老板的欲望。

三十晚上,拜年电话,此落彼起,一个劲地铃响不停,直到零点钟声响过,才稍稍安静下来,正要吃大年饺子的时候,铃声又响,抓起一听,是俞大姐慢条斯理的声音,真让我受宠若惊。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基本上属于半仙之体的老太太,还会想起来打电话拜年,我们全家都诧异不止。

她虔信“天地阴阳混元一气功”,每天的晨午昏三个时辰,吸收天地元气,排出体内浊气。一个时辰是两个小时,这就是说她余生的三分之一时间,要在练功中度过。无论冬夏春秋,无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从不间断。我偶尔到她家去串门,每去,必看见她在院中的丁香花架下,一口气慢慢地吸进去,再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专心致志,一脸神圣,比她教马列时还要执著。我的到来,和我的离去,甚至跟她打招呼,都无动于衷,已经练得她快要不食人间烟火了。从她身上,我也悟到了为什么在中国历史上,会发生义和团事件和红卫兵运动的道理。

看样子,老头子住院,小保姆回安徽,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寂寞,想找个听众聊聊天。眼看煮好的饺子吃不到嘴,有些着急。也许她觉察出我心不在焉,也许她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便要挂电话。但在挂断前,她问我:“你知道那个叫什么吴爱爱的女人吗?”

我一听,感到十分惊讶,她怎么关心那位特别能哄老爷子开心的小姐,也很破天荒的,而且那口吻,是称不上太友善的。也就不好作任何深入的描述,尤其对一个从未漂亮过的老太太,恭维一位年轻小姐如何漂亮,如何迷人,大概是很犯忌的,于是轻描淡写:“要知道北京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大,难免碰脸见面,不过点头之交的,如此而已。”

“好吧!”

她没有下文,我也就绝不打听了。这是他们那一代老同志的规矩,作秘书的汪襄体会最深。领导不想说,你也不必问,领导要想说,你不听也不行。听老太太那边放了电话,我才放下心来吃牛年的第一个饺子。谁知还未尝到什么滋味,门铃在半夜三更响起来,这可真是不速之客了。我想:中国人即使再发扬传统精神,也不会有谁这样不懂事,零点刚敲过,就来登门拜年的?也许楼里谁家吃饺子,事先忘记打醋,特来匀一点,这种不情之请,也太荒唐了吧?正纳闷间,开得门来,却是老太太刚才打听的吴爱爱。

肯定刚刚参加过假面舞会,手里还捏着一柄欧洲贵妇人使用的手镜;她把另一只臂膀搂着的大把鲜花,塞给我。然后问我:“我可以进来吗?”

“你该不是喝多了?爱爱——”我提醒她:“你现在应该去的地方,是万寿路那儿的干休所,你老子娘在等你回家过年呢!”

“出了点事!”她坐下来,长喘一口气。

她是个消息灵通人士,因为她在政界,军界,商界,文化界,是个路路通的女孩,经常能从她嘴里听到许多真的,假的,半真半假的消息。有的当时听了以为是假的,事后证明却是千真万确的重要新闻。我还以为她要爆出什么惊人内幕,谁知她说出来的,不过是老太太吃她飞醋的事,我不禁捧腹大笑起来。

“听说,她很生气咧!”

一想刚才俞大姐在电话里,最后问过一句吴爱爱,还加了“那个叫什么”的前缀词,说不定,微言大义,是不是另有文章?

我也奇怪:“老太太一向深居简出,不问世事,你怎么知道这个消息?”

“汪襄说的。”

“他和你在一起?这个三十晚上?”

“你为什么这样问,李叔叔?”

不知为什么,我那做过媒的心总是不死,虽然我发了誓,坚决不再多事,但总觉得那个本分的,老老实实做学问的,一碗清水看到底的康晓平,是个不错的未婚夫。当然,能干,老练,成熟,胸怀大志的汪襄,也是蛮有竞争力的。

“他是好容易用电话找到我,通知这个情况。”

“真够朋友!”

“不知谁把老太太煽动起来,说我跟骆老如何如何不堪入目!”

“谁这么多嘴多舌?”

“我才不在乎,只怕她一搅,那两只汝窑大碗,会不会又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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