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襄真给这位小姐卖力,故意磨蹭着把那枝羊毫,在砚台上舔来舔去,就是不递到老先生手里。这时,我即使再迟钝,也觉察出子午卯酉,若我不叫暂停,太没眼力了。连汪襄这个不怎么好剃的头,都站在吴爱爱一边,那女孩已经用不耐烦的眼光在打量我了,我还能不识相吗!“好吧,请!”
紧跟着,吴爱爱搀扶着骆老,努力把她身体最丰满,最突出的部位,紧紧地挨着老先生,他当然乐不可支,直是拱拳作揖,向我抱歉,“改日,改日!”然后,由这位娉娉婷婷的娇小姐半扶半挟着,与众人告辞离去。这以后的场面,我本是不会看到,也不想看到的,但吴爱爱是京城数得过来的女中豪杰,是在法国受到过社交熏陶的,说她有过人之智,不算夸张。比那些只会打小算盘,玩小把戏,动不动就解裤带,把自己最后一点本钱搭上去的女人,其智商,其脑容量,不知强上多少倍?她哪能冷落我,而掉头不顾而去呢?把骆老交给汪襄,请到奔驰车里,又折回来拉着我去凑热闹,她说,“怎能不去看看那两只汝窑大碗呢?瓷器康说,全世界现在也不足百件了。”
我不懂古瓷,关于宋代五大名窑之一的汝窑,是从那个书呆子口中得知少许常识。他说,宋瓷最先是定窑,产地在河北定州,陷落在北方金民族之手,才在河南临汝一带建窑为宫廷烧瓷的,这就是汝窑。因为总共只有二十来年历史,均在哲宗到徽宗时期。随后举国南渡,这个窑址便湮没了。汝窑的窑址一直是文物界的谜,找了近半个世纪,1986年,他参加挖掘过的,才在河南宝丰县清凉寺一带发现。由于汝窑时间短,产品少,加之战乱播迁,到南宋时已有“近尤难得”之叹,所以,传世甚少,极为珍贵。
因此,那天的预展会上,我能理解这个年轻人,站在这两个有保安守卫的宋朝大碗跟前,也算主人一方的他,才无限心痛地指着吴爱爱的鼻子说:“你在作孽啊,小姐!”
她娥眉一竖:“我拿去给你们挣美元,有什么不好?要不然,这两只碗还不是在仓库里锁着?”
“你知道这要冒多大的风险吗?”
“那我请问,你们单位怎么发津贴,发奖金,马上过年,还要发鸡,发鱼,填那无底洞似的一张张嘴,这都是要钱的,天上从来也没有掉过馅儿饼,老兄!”
“吴小姐,你除了钱以外,还能谈点别的吗?”
她又大声笑了:“没有钱,你们单位过年吃屁去吧!不过,今天你扣子没有系错,鞋子也没穿鸳鸯了,表现还算可以嘛!”
本着“好男不跟女斗”原则的康晓平,车转身离开展览会场而去。
她悄声问我:“李叔叔,这个康瓷器没有给你使命?”
我摇头。
吴爱爱很高兴:“想必这位老兄给气糊涂了。”
骆老两好,一吃二跳,剪彩以后,庆宴;庆宴以后,舞会,吴爱爱早作了精心安排。她知道中午我们已经吃了神户牛肉,便一色的生猛海鲜,流水般地往桌上端,吃得老人目不暇接,眉开眼笑。然后,舞池里乐声响起,轻装上阵的吴爱爱,只穿一件紧身羊绒衫,披一身凡尔赛缨络纱巾,第一个走过来邀请骆老下场。乐队都是早关照好了的,自然是布鲁斯,华尔滋之类,有点忧郁,有点感伤,而且都是骆老喜欢的曲子。且不论吴爱爱如何巧于心计,设想周到;坦率地说,任何正常男性,无论年齿长幼,搂着一位香喷喷,软绵绵,线条毕露,婀娜多姿的女士,翩翩起舞,大概在这一刻,偎香倚软,耳鬓厮磨,如果还挂牵着什么三令五申的红头文件,还考虑着什么党风党纪的社论精神,那就是大煞风景的事情了。
这时,我看老先生的豪情雅兴,不是怕吴爱爱提出要求,而是唯恐她不提要求。她还没有启口,骆老倒先讲了,肯定汪襄把话先垫过去了:“我知道那两个汝窑大碗,还是我在任时,坚决主张调到北京收藏的,否则,在小县城里,早让红卫兵砸碎了。”
这话倒也不假,比这更国宝级的文物,不也毁于小将革命之手嘛!谁曾痛惜,又谁敢痛惜呢!于是,瓷器康的发难,以屁用也不顶收场,预展过后,开始装箱启运了。那两个斗法的康晓平的同僚,也就是吴爱爱看不上的狗屎头头,一个听到传言,骆老甚至发了脾气,要闹地震,也不是这样的闹法,当时吓得血压就升上去了。另一个已经领了置装费,在红都服装店订制西报,获悉了骆老的表态,对量尺寸的老师傅驴头不对马嘴地说:“到底是老同志哪,高瞻远瞩,了不起,了不起!”弄得人家莫名其妙。
汪襄说:“其实,最不简单的是吴爱爱!”
“我看你也挺卖力的,甚至骆老最喜爱《魂断蓝桥》那支曲子,你都透露给爱爱了。”
“那也是努力使首长开心吧!”然后,他叹了一口气:“李老师,你朋友的这位女儿,实在是个人精,少花钱,甚至不花钱,就把事情全办了。这顿海鲜,这场舞会,充其量能花多少钱?就把汝窑大碗出国展览的麻烦搞掂了。”
“搞掂”是广东话,也就是摆平的意思。我听不出他这样讲,是赞扬她不费吹灰之力?还是觉得她赢得太轻巧,未免太便宜了她?也许我上了年纪的关系,脑筋转动有欠灵活,竟悟不出这个秘书到底是快活还是懊丧?
他不愿意和我继续这方面的讨论,建议我看吴爱爱的国标舞。我不会跳舞,实在遗憾,只能当一名旁观者。除了欣赏她的完美舞技外,更佩服她所扮演的这个讨人喜欢的娇女角色。她不但能使不会跳舞的领导,跳得满头大汗,更能使会跳舞的领导,也跳得大汗满头。
坐在我旁边的汪襄,也许因为吴爱爱一直不邀他同舞,有些不悦,而对那些跳得开心的头头脑脑忿忿不平,忽然心血**建议:李老师,你不要去看那些官员的面孔,而着重观察这些人的后脑勺,准会有惊人的发现。
“什么意思?”
“你看了再说。”
果然,让我不胜惊讶,每一位,不论官大官小,几乎不约而同,都具有厚厚的,重重叠叠的,老百姓叫做“囊膪”的脂肪堆积物。我不由赞叹:“你真是个当秘书的,见多识广。”
“李老师,你承不承认,正因为有这么多脑满肠肥的人物,才构成漂亮女人最适宜生存的气候吧?”
“老弟,你怎么啦?”
这时,那个好像有第六感的吴爱爱,走过来,把手伸给他,直是向他抱歉,请他跳最后一支曲子,还是《魂断蓝桥》。不过,主持人报的曲名,却是《友谊地久天长》。
骆老走过来,神采奕奕,我一点也不是恭维他:“很难想象你是个老先生!”
他指着那两个边跳边谈的人,“你得服气,是年轻人的时代?无论如何,我们老了,离终点不远了!”
哪里想到,他的话才说过几天,老人家真住院了。才七八天不见面,怎么就会病得住院了呢?真是“老健春寒秋后热”,都是靠不大住的短期景象啊!幸好,听汪襄的话音,还不至那么严重。“俞大姐也是有一点防患于未然的意思,到底上了年岁,趁此在医院里休息休息。要不然,春节期间,团拜啊,来访啊,串门啊,应酬啊,推又推不掉,这不是最好的托词嘛!”
我换个角度问他:“可还能写字?”
“那应该不成什么问题吧?”
“大年初一,合适吗?”
“拜年,加上探望病人,顺便求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