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李国文小说精选 > 缘分(第3页)

缘分(第3页)

“康晓平也一定有他的理由,我想——”

“他是个认死理的家伙,我们借他们文物所两只汝窑大碗出国展览,也是经主管部门批的。再说,澳新两国做了严密的安保措施,还上了巨额保险,至于他这么激动嘛!”

“我总觉得他不至于,他不大愿意介入人事纠纷的。”

“权力这个东西,是最能异化一个人的。幸亏没有和他谈对象,谢天谢地,总算逃避庸俗。”

“小姐,他绝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不再谈此事,因为取得了我的承诺。临走,善意地提醒我:“那个外地老板讨骆老的字,还是交给汪襄去办吧,李叔叔,你何必劳神,你也不想得到什么好处?”

“唉,无非君子一言罢了!”

正好,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也凑巧,在一个不大的会上,以为来不了的骆老,莅临会场,鼓掌声中,老先生走过来,脸色红润,精神矍烁,心情愉快,步履轻捷。那天,他不但毫无病态,甚至毫无倦容,半点不像八十多岁的人。

他请主持人原谅他的迟到,因为上午偏偏有两个会等着他去。耄耋之年,精力如此充沛,能够先参加第一个会的前一半,再赶来参加第二个会的后一半,在前一个会,吃茶点还进水果,在后一个会,吃午餐还喝咖啡。我不能不服气老人的好胃口,那西泠牛排,那干烤大虾,那菜胆鱼翅,吃得比后生们还卖力气。

我喜欢听骆老声若洪钟的讲话,更欣赏汪襄起草的四平八稳的稿子。在中国,做这类应景文章,绝对是一门深奥的学问。俞大姐,骆老的夫人,盛赞过他:汪襄为老头子拟的讲话稿,该说的话,一句不少,不该说的话,一句没有。如果说“一句不少”,体现他的思想水平,那么“一句没有”,就说明他的政策水准了。俞大姐早年在大学里马列教研室待过,具有相当高的理论修养,还开过唯物辩证法和科学社会主义的课程,她的褒誉,想非虚词。

俞大姐爱说:“中国有多少首长,就有多少秘书。老实说,首长不难当,只要会画圈就行,秘书当好可就不容易,那学问大了去啦!”这是俞大姐的感慨,显然表示她认为汪襄不错,好像比骆老还要满意些。老人的子女都到国外去了,落地生根,没有回来的打算,四合院里的厢屋里,有这么一位称心的秘书,至少老太太是把他当作一家人看待的。

“缘分,不是嘛!”这位原来很马列,如今不那么马列的老太太,这样总结。然后,像是许愿,像是鼓励,“老头子用的秘书,无一不是很有前途,还有在中央担任重要职务的呢!”

汪襄自然不反对这样的前景,人往高处走嘛!

那天,老人偏要拉我和他同桌,他是个好老头,没有架子,除了一吃(饭)二跳(舞),平生两好外,就是多一份怜香惜玉之心,不过他从不动正格的,出乎情而止乎礼仪。其余,简直挑不出老人家有什么非议之处。我突然想起那位老财求字的事,何不乘此机会提出来?我估计那天的鱼翅和清汤鳖,老人喝得很开心,不但没有拒绝,而且情绪颇佳,当场就要欣然命笔,真是缘分匪浅。

骆老问清楚讨字人的名和姓,兴致勃勃地叫汪襄侍候场面。这个汪襄,是天生的秘书料子,首长指到那里,他就打到那里,马上笔墨纸砚准备齐全,章就在他皮包里揣着,印泥也是现成的。这时,他附在我耳边说:“李老师,换个人,我不会侍候的!”

我说:“谢谢啦,难得龙颜大悦!”其实我很自信,只要张嘴,这点面子老人会给的。

刚铺开宣纸,用镇纸压好,还没动笔,吴爱爱一阵风似地出现了。

只见她风风火火,**,如入无人之境地杀将过来,人还未到,那轻脆的声音,早银铃灌耳,把我们这位老同志吸引住了。尤其那巴黎香水,将整个会场灌满。“骆老呀——”她扭动着腰肢,扑了过来:“我可是把整个京城,都找遍了!”

我预感到大事不妙,这丫头一来,今天的字,怕是拿不到手了。

只见她和这张桌上的人点头,又和另张桌子上的人招手。老人家,我敬爱的前辈,双眼好像通了电一样,也灼灼发亮起来。骆老看女孩子,是很中国传统的,欣赏美人,要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像他写完字以后,挂起来,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评头品足,且要琢磨一个没完没了呢!

我听到汪襄说了一句:“已经铺开摊子了呀,吴小姐——”难道他和她存在着某种默契,这个单身贵族会不会对这位富姐,有些什么想法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几个像康晓平那样的木瓜呢!看来,军人家庭出身,她早就把骆老四周的地形地物,都打探清楚了,并且占领了秘书这个高地。

她不大怕老人听见,因为骆老上了年纪,稍稍有点耳聋。“只要你不拖他回去午睡,我就能把他架走。”吴爱爱顺便告诉我,是来请骆老给她们公司主办的一个出国文物的预展剪彩,要他马上启动大驾。

骆老这回听清楚了,转头问汪襄:“有这项活动安排吗?”

汪襄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现在我明白,秘书已被吴爱爱抓牢,给老头筑起一道坚固长城,别人休想越雷池一步。剩下来,就是这位不让须眉的巾帼女子,对骆老这个关键人物,展开攻心战了!

我估计,那位书生气十足的瓷器康,肯定还在草拟报告,陈诉理由,向上反映,无非这两只汝窑大碗是国宝级文物,国内公私收藏,不足数十件,万一出了问题,如何向祖宗子孙交待等等?可瘸子打围,坐着喊,只知道在那儿干嚷,顶个屁用?

“请吧,数百口子的开幕式,还有大使馆的文化参赞等着您呢!”

骆老很给面子,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指着在场的我:“吴爱爱,这不是老李要我献丑,写几个字给他的朋友吗!”

那吴爱爱才会说话:“李叔叔要你的字,不会那么着急的,是不是?再说,这儿哪是您老人家泼墨挥毫的场合,写大字报,搞大批判合适。走走走——”只要一说“文革”,触动他坐过牛棚的神经,马上就过敏。于是,骆老动摇了。

她就有这种能量,能办成别人办不成的事,能请到别人请不动的人,能拉到别人拉不来的赞助,当然,也能搅黄别人以为一定能够碰杯的成功。我想既然纸墨都准备好了,和吴爱爱商量,“就写这一张,给那位老财交差,不会耽误多大功夫!”

“不行的呀,骆老不到场,站在当中,别的首长怎敢动剪子呢?帮帮忙吧,李叔叔!”她不管我是否首肯,转过身去,向骆老发嗲,“您就走一趟吧!”

骆老年轻时风没风流过,我无法知晓,但到了晚年,倒有“处处怜芳草”的兴致,也是我们大家习以为常的。只要稍为长得齐头平脸的小媳妇,大姑娘,都会表示出一点亲近之意。像吴爱爱这样光鲜艳丽的女孩子,就更愿意搭讪,说几句俏皮话,幽它一默了。“啊呀,爱爱,就那么一根彩带,要好几个人剪,又不是卖布头!”

“不行,不行,您老是主剪!”她那纤纤玉手握住他胳膊,一定不放他写。

这时,汪襄才告诉我其中内情,原来出借汝窑瓷器,供她拿出国展览的一个什么文物研究所,两个头头尿不到一个壶里,互相掐架,才出了变故。一个借故作伐,想法刁难,让另一个做不成随团出访,坐地分赃的梦,把康晓平捣出来说话,这样,弄得主管部门有些犹豫。所以,迫使吴爱爱不得不公开搞一次预展,只要把这位老领导请去,并且说出:“弘扬一下我们伟大的中华文化,有什么不可以的呀?”再加上媒体一炒,现在当政的领导,不能不当回事,不能不开绿灯。

汪襄赞叹地说:“如果她有生杀大权,这位小姐要宰一个人的话,连眼睛都不眨的。”

她急于把骆老搬去剪彩的企图,就是要他当消防大队长。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