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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第7页)

那我还有什么说的?只好到里间屋探望骆老了。

他挡了我一下:“他刚睡着。”

止步的我,车转身来,问他:“老先生病情怎么样?”

“倒还不算太严重,肯定是脑血栓,不过幸运,没有了不得的后遗症,只是手和臂不太好使,抓不牢东西。”

我赶紧问:“哪只手?”

“我就知道你要问——”这年轻人居然有兴致跟我调侃。

应该说,汪襄比康晓平,吴爱爱要大几岁,给我留下的总印象,是成熟,踏实,能干,不咋咋呼呼,不油头粉面,这就很不错了。有的人当面叫你老师,背后叫你王八蛋,你不也只当听不见吗?有的人,打上门来,你又如何?因此,他偶尔玩笑一下,何必在意。“你昨晚上不是说可以求老人家写字的吗?”

我至此不得不服膺“命也运也”这句话。写不成,就是写不成,“缘分”二字,这时,我算是五体投地的信服。

回来后,给那位小姐打了个电话,“爱爱,你呀你呀,弄了半天,说人家虚张声势,把人家说得一塌糊涂,其实,是你自己放着好好的年不过,制造紧张空气,弄得四邻不安,今天我一去,天高云淡,风和日丽,什么狗屁事情也没有呀!”

她在电话里笑了,“李叔叔,你真是太古典主义了,现在是什么时代啦,还有用钱都摆不平的事情嘛!一张支票就统统解决了呀!这才天下太平的。”

“你给了谁支票?”

“李叔叔,你说我该给谁?”

“不可能,他不会收……”

“这年头,我还没看到给谁钱,谁会拒绝的,没有人跟钱有仇!何况这是劳务费嘛!”

我不相信她的话,“他会接下你给她的钱?”

“为什么,钱扎手吗?是他开口要的价码。你大概想不到,心还挺黑。”

听起来,像是她信口瞎编的,我不能想象汪襄会张嘴向她说:我要多少报酬!但禁不住问了一句:“那你给了他什么数目?”

“一把!”

她是忙人,她不知道我听了以后,大吃一惊,嘴张得太大,一时,合不拢来。其实是愣在那里,欲说无言,以为我挂线,她也关了手机。

唉!牛年就在这一把一把的钱中开始了……

就这样,度过了春节,又度过了元宵,一直到了二月二,龙抬头,那位外地企业家突然拨过来一个越洋电话。我问他在哪里,他说,我今年在南非过的年。我问他,你到那里去干什么?他说,不干什么,溜达溜达。听他谈论旅行的口气,比我在北京从西单到东单走一趟好像还随便,不算一回事似的。

“南非不是还没有同我们建交吗?”

我没想到他说的,和吴爱爱说的大同小异。大概凡是老板的话,都是差不多的:“这世界上还有拿钱摆不平的事嘛!”

因为我欠着他一份人情,至今还未讨到骆老的字,估计得等到老人脑血栓慢慢消除,恢复健康以后,才能求老人为我写出来还债,最乐观也至少是一两年以后的事了。所以,我尽量不接触这个话题,只是问他南非逛得怎么样,那儿金子和钻石,便宜不便宜?我一边问,一边嘲笑自己痴人说梦,好像稿费标准已经高到可以问津这些奢侈品似的,真可笑!还是和他扯大象吧,狒狒吧!他似乎知道我有难言之隐,也和我谈约翰内斯堡啊,好望角啊,没话找话,一直非洲南部的这个国家,谈得无所可谈的时候,才告诉我,骆老的墨宝,他终于还是想法弄到手了。

“你就不必麻烦了,谢谢你费心了。”

“唉,我也感到挺抱歉的,没给你办成。”其实,我也无须多此一问:“那你是怎么求到的呢?”

他不假思索地就回答了:“我让我的秘书,带上钱,找到骆老的秘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就行了呗!很痛快,明码实价。”

接下来,我倒是真想知道他花了多少钱?

南非在地球的那一面,离我们这里,实在是太远太远,但这位老板的声音,却非常清楚:“一把!”他怕我没听见,又重复了一次。“你听见没有,一把!”

我告诉他:“我听见了,我估摸着也得这个数!”虽然我胸膛里好像堵了一块东西,梗在那里,怪不舒服。不过,我还是为他得到这幅墨宝向他祝贺:“无论如何,这是你一心想得到的。我以为你得不到的,谁知你终于还是得到了,真是为你高兴啊!”

随后,我想想,也就豁然开朗了,这就是有着许多人的世界。你的幸福,是你认识许多人,你的不幸,也是因为你认识许多人。但是,在你的一生中,你碰上谁,或者碰不上谁,你做成什么,或者做不成什么,大概有个缘分在的。

就这样,不知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原载1997年9月《人民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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