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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个男人死了(第3页)

毕杏波心慌气短,她预感到什么,可她从心里排斥这种预感。

赵文坐在急诊室门外的长凳子上,看见毕杏波满头大汗的样子他就笑了,“急啥?”

“医生咋说?”毕杏波的嘴干得没一点唾液。

“我妈去取化验单了,估计就是上火加上感冒。”赵文轻松地回答他。

“感冒,鼻子还能出血?”毕杏波心里掠过一阵恐慌。

“那咋不能?老娶不到你上火了呗!”赵文笑嘻嘻地说。

赵杰看着哥哥也笑了。

“唉,一会儿拿点儿药,咱们仨去买窗帘,你帮我们参谋参谋!”赵文看着妹妹说。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毕杏波抬腿就走。

“唉,你回来——”毕杏波没理赵文,头也不回地走了。

化验室门口等着取化验单的人排成了长队,毕杏波看见赵文的母亲站在队伍里,她走了过去。“看你热的!”毕杏波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对赵文的母亲说:“不热!”俩人只是用眼睛对望一下再也没有说话,焦急地等着医生叫赵文的名字。“赵文!”毕杏波几乎是抢过化验单。俩人看了半天,都摇摇头。“找大夫吧。”赵文的母亲冲着毕杏波点点头。

“你去把赵文支出去,我去找大夫。”毕杏波不想让赵文的母亲担心。

“还是我去找大夫。”赵文的母亲执拗地看着毕杏波。

赵文的母亲终于从大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毕杏波跑过去。“没啥事儿,就是有点儿贫血。”可毕杏波觉得赵文母亲的笑容有点发僵,勉强。毕杏波更加恐慌了。

“我就说没啥事儿嘛,你们全都大惊小怪。”赵文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真的吗?”赵文的母亲对毕杏波轻轻地摇摇头。“你哄他说去省城买东西,医生告诉我们到省医院去检查,再确诊一下。”赵文母亲的嗓子瞬间就嘶哑了。毕杏波的嗓子像扎了根鱼刺,她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

“唉!赵文,我不想在咱街里买东西,咱们到省城去呗!”毕杏波拽着赵文的胳膊说。

“那、那——”赵文吞吞吐吐地看着母亲。“行,咱们去省城买,我和你爸也跟你们去逛逛。”赵文感激地看着母亲。

经省城医院确诊,赵文患的是白血病。他再也没从医院出来——

毕杏波一直陪在医院里。赵文的父母和妹妹都来换过她,“你看你,都熬成啥样了,脸蜡黄。”赵文的母亲心疼地说。“是啊,让我在这替你几天。”赵杰说。“不用,你在这儿你哥上厕所也不方便,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听毕杏波这么说,赵文的家人谁也不说话了。赵文的父母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白了头,毕杏波看着他们,心里非常难过。母亲和毕杏艳也来了,赵文拉着母亲的手说:“我把她坑了,她今后的日子咋过呀?”生病以来,赵文第一次哭。“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能治好。”母亲把赵文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掖回被子里安慰着他。

谁也没想到毕洪亮突然来到赵文的病床前。他的到来令沉寂得让人窒息的病房有了一点儿色彩,也让毕杏波和赵文的家人高兴。看着高大健壮的毕洪亮,毕杏波喜极而泣。自从把毕洪亮送上车,这是姐弟俩第一次见面。毕洪亮紧紧握住赵文的手,赵文也兴奋得眼睛里闪着亮儿,俩人都感慨在这种场合下见面。

“赵哥,不,姐夫,你别灰心哪,我给你带回了偏方,你一定坚持吃,来时我问过读研究生的庞观,他的女朋友也在军医大学读研究生,正好是学《血液学》。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把你的病例给她带一份,看能不能配上血型……”虽然大家都被赵文的病压得透不过气,但听了毕洪亮的话,心里像开了扇窗户一样敞亮。趁别人不注意,毕洪亮把毕杏波叫到病房外,“姐,你得挺住,我和庞观的女朋友通过信,她说要是初期还有希望,找血型配置虽然非常不容易,但还是可以请她的导师帮忙,现在已经转成了骨癌,怕是……”毕洪亮没有说下去。“我知道,我查了医书,就是初期能配置上,目前这项科学技术在我们国家也……”毕杏波抽泣起来——毕洪亮拍拍姐的肩膀什么也说不出来。

毕洪亮一直陪在医院里,直到还剩下三天假,他和赵文商量,“我回家看看妈。”

“你快回家看看吧,我这几天感觉挺好,你回家告诉妈不用惦记我——”赵文久久地拉着毕洪亮的手不放。送毕洪亮走到医院大门口,他不让姐姐再送了。“姐,你千万要挺住,你不是为姐夫一个人活着,有妈,还有我们,我们不能分开……”毕洪亮终于哭了。以前,赵文三天输一回血,自从毕洪亮走后就天天输血,而且还隔三差五地输血小板。赵文全身疼得连翻身都不敢,特别是双腿,他就哀求毕杏波,“别再给我输血了,省下那钱吧,要不,找一截铁丝来,把我腿绑上……”赵文的父母躲到走廊里偷偷地掉眼泪。毕杏波不敢让赵文看见她哭,就常常跑到卫生间里暗自流泪。医生开始给赵文用止疼药,一般的止疼药不管用了,开始用杜冷丁时,大夫告诉她们为赵文准备后事。

当赵杰把哥哥准备结婚时穿的衣服拿到病房,毕杏波一转身跑到医院后面的树林子里大哭。自从父亲死后,毕杏波第一次哭出声。平时毕杏波总用手敲打胸口说,这里憋屈得总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赵文说:“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把自个憋屈坏了。”“有你,我就不哭了!”毕杏波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如今,新婚的礼服却要……毕杏波觉得没有赵文可能真活不下去了,要是把自个挂在树上多好,就不用再痛苦了,也看不见赵文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想到这里,毕杏波仰起头看树,干枯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对喜鹊窝里窝外地忙活,毕杏波泪眼蒙眬地看着这一切。赵文没了,今后可咋办呢?毕杏波有生以来第一次号啕大哭——赵文的父母终于找到了毕杏波,仨人相拥在一起。

“你们在这是干啥?树林里这么冷,一会儿我哥看不到你们又该瞎想了。”赵杰也来到树林里,泪水滂沱地劝着。

赵文死了,死在毕杏波的怀里。赵文死时是腊月的二十七,那天,白天是零下三十度,所有到场的人都冻得浑身发抖,只有毕杏波全身像着了火一样。此后,毕杏波一遇到事儿,身体就会条件反射地火烧火燎。毕杏波和赵文的家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从省城回到得根镇已是大年初一。

毕杏波直接回到赵文的家里,她一头扎进赵文生前住的房间,为赵文整理东西,她把赵文用过的东西细心地归类,衣服分出了内衣、外衣,冬衣、单衣,床单也被毕杏波叠得方方正正。毕杏波掏出钥匙要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平时,赵文不让她翻他的抽屉,老是锁着。好几次毕杏波去赵文的手里抢钥匙,**床下找了好几回都没有找到赵文的日记,毕杏波怀疑赵文的日记真锁在抽屉里,可赵文总是高高地举起钥匙,毕杏波跳着脚也够不着,她就捂着脸装哭。

“唉,等结了婚全部交给你保管!”赵文信誓旦旦地说。

“哼,到时候你还不扔掉,交给我一些没用的东西!”毕杏波佯装生气。

“那咋能?这是我的财产,以后还要留给儿子呢!”赵文调皮地看着毕杏波说。

“去你的——”毕杏波去揪赵文的耳朵,赵文蹲在地上求饶……想到这些毕杏波开抽屉的手慢了下来,日记会记些啥?毕杏波咬咬牙终于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日记本果真在里面。

“献给我的爱人!”扉页上是赵文的字。

读着、哭着,哭着、读着——毕杏波把自己关在赵文的房间里一天一夜,任凭外面的人怎么叫也不开门,特别是读到红色的日记本,这是赵文认识毕杏波以后专门写给她的。从认识毕杏波的第一天起,一直记到赵文住院。读着每一字句,毕杏波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难受,她只剩下一个躯壳,满脑子除了赵文啥都没有。是母亲把毕杏波从梦呓的状态中拉了回来。毕杏波从赵文的房间里走出来时,人瘦得脱了形。母亲哭了,赵文的母亲拉着毕杏波的手问:“波儿,你今后还能不能来呀?你会不会把这里当家呀?”“嗯!”毕杏波重重地点头。

“新房里的东西你愿意拿啥就拿吧,都是给你准备的——”毕杏波轻轻地摇头。“我只要这个——”看到毕杏波捧在怀里的日记本。赵文的母亲在她的身后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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