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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个男人死了(第4页)

一回到家里,毕杏波又把自己锁在屋里。捧着赵文的日记看了哭,哭了看。正在谈对象的毕杏艳和毕杏珍除了上班哪儿都不敢去。一会儿趴门瞅瞅毕杏波,一会儿叫开门送进一杯水。毕杏波几乎是不吃不喝,眼睛布满了血丝。

“姐,你这是干啥呀,你就他一个亲人呐,你死去活来的不管我们咋难受?”毕杏珍哭着说。

“你们谁也别管我,我歇几天就好了。”毕杏波软得像一摊泥。

“你难受,你看看妈都啥样了?有点孝心的人都不能这么做。”毕杏艳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疼毕杏波。她激灵一下,转而又趴在桌上,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母亲把杨秀芝找来。杨秀芝陪了毕杏波一天。晚上,杨秀芝临走时对母亲说:“婶儿,你让她哭几天吧,过些日子就好了,家里有孩子,我明个再来!”

“咋办呢?明天你可来啊,兴许你能劝好她。”母亲在杨秀芝身后叮嘱。母亲把锅里热着的饭菜端出来,“波儿,你吃点吧,听话!妈做啥坏事儿,让你有这些磨难,妈除了你冯叔那件事儿……可妈不是马上就改了嘛,再也没动过那心——”母亲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毕杏波的心上,母亲三十岁守寡,带着五个孩子艰难地过日子,毕洪江生下来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在毕杏波的印象中,母亲很少掉眼泪。这十几年,毕杏波对母亲怀着深深的歉疚,她几次想对母亲解释当时自己对冯叔的态度是事出有因,可她开不了口。现在再说还有啥用,听说冯叔结婚了,又搬出了得根镇。“唉!”毕杏波一拳捶在自己的头上。看到女儿痛苦的样子,母亲要把饭菜又端回锅里热着,“妈,不用热,我饿了。”“啊?”听到毕杏波的话,母亲失手把碗掉在了地上。“妈再给你做。”母亲忙不迭地生火做饭。“不用,有啥吃啥。”毕杏波拦住母亲。

毕杏波像木头人似的在家待一年,杨秀芝没事儿就来家里陪着她,有时还把儿子也抱来。杨秀芝的儿子刚咿呀学语,他管毕杏波叫毕妈妈。

“啥呀,这么难听!”毕杏波不好意思地冲杨秀芝叫嚷。“咋难听了?你要是嫁了,孩子都——”杨秀芝发现自己说走了嘴,捅到毕杏波的疼处,急忙闭嘴。

毕杏波苦笑地摇摇头。

“上班吧,你那么年轻,老在家待着不傻了吗?连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都不愿意在家待,还想往人群里凑合呢——”母亲苦口婆心地劝。“就是,我要是有工作多好!”杨秀芝接过母亲的话说。“谁不让你考了,分大集体你又不去,怨谁?”毕杏波抢白杨秀芝。“这个小尾巴往哪儿放,你给我带着?”杨秀芝理直气壮地看着毕杏波。“谁让你要了?”听了毕杏波的话,杨秀芝叫过满地跑的儿子,“来,毕妈妈不要你了,快哄哄她!”小孩就张开两手让毕杏波抱。毕杏波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小孩在她的脸上啄了两口。

“瞧瞧,哈喇子都淌我脸上了!”毕杏波说。

毕洪亮带着新婚妻子回到得根镇那天,母亲正病恹恹地躺在炕上。毕杏波要带母亲去医院打针,“没事儿,别老一惊一乍的,就是那天在江沿溜达着了风寒,吃点药就好了。”毕杏波拗不过母亲,就去给她煮粥,好让她喝碗热粥发发汗。

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铅笼罩着得根镇,鸟低飞着,连树梢儿都一动不动,“进了五月就没一个好天,要是下雨就痛快地下,憋得人心难受!”母亲坐在炕上抱怨。

毕杏波正好端着粥进来,听到母亲自言自语就噗嗤一声笑了,“妈,人都说心静自然凉,你这是想儿子,再加上退休不上班,心躁。”母亲看着女儿也笑了。“快把粥喝了,过几天你儿子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好像我们没侍候好!”母亲端过碗哧溜哧溜地喝起来。看着母亲毕杏波想,妈身体一直都挺好,都是因为她嘴壮,父亲死后,无论遇到多大的事儿母亲都吃饭。她常说,不吃饭能把事儿捱过去,谁都陪着你不吃,啥事儿还不得吃完饭你自己去想办法。现在想想,母亲说的话在理。“好了,出汗了。”母亲把碗推给毕杏波说。“那你也得躺一会儿别再闪了汗。”毕杏波端着碗一边往外屋走一边说。母亲把外套搭在脚上,抱着肩膀刚把脑袋挨在枕头上就听见拨拉门闩的声音。“你弟回来了!”母亲惊坐起来。“妈,你是咋了,没发烧吧?”毕杏波从厨房跑进屋里摸摸母亲的头,“嗨,你看看——”

果然是毕洪亮,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军人。毕杏波跑出去,母亲着急下地,慌张得穿不上鞋就光着脚跑出去。“妈,你怎么不穿鞋?”毕洪亮一伸手把母亲抱回到炕上。“看见你们,妈乐的!”毕杏波笑着说。

“这是我妈,这是我姐,这是李男,我们‘五一’结的婚!”

“妈,姐,你们好”毕洪亮介绍完,李男爽快地叫了母亲和毕杏波。

毕杏波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弟媳妇儿。

“妈,他们呢?”毕洪亮问。

“唉,两个去婆婆家,你老弟玩得天天不着家,一天到晚尽是你姐陪着我!”母亲看了一眼大女儿,马上改嘴说:“就我俩也消停。”

“我去把他们都找回来。”毕洪亮粗声大嗓地说。

“才不用呢,吃中午饭都能回来!”毕杏波的语气欢快,她在心里嘱咐自己,一定要高兴,别让大家难受。

“姐,那咱俩做饭。”李男说。

“你歇着,我先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毕杏波看着这个朴实的弟媳妇儿。

“还是我跟姐一起去!”毕洪亮看着李男。

“别介,你在家陪妈说话,我和姐一会儿就回来。”李男半撒娇半命令。

“报告首长,我陪妈,你陪姐!”毕洪亮给李男敬个礼还对她做个鬼脸儿。

李男的父母也是军人,李男还有个姐姐叫李弟。李男的父亲想要儿子来继承他的戎马事业,结果是俩女儿,他不但给女儿们起了男孩子的名字,还像教育男孩子那样培养她们。“虽然没儿子,两个女儿怎么也顶上一个儿子!”李男的父亲说。两个女儿相继当兵,李弟开始在野战部队当通讯兵,后来考到军医学校改学医,毕业后她强烈要求到艰苦的地方去,李弟被分配到西藏军区,和庞观分到同一个医院。两年以后俩人结婚,又相继读研究生。庞观把李弟的妹妹李男介绍给毕洪亮,庞观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李男在军医军校学的是临床,毕业后就到毕洪亮所在的部队医院。听完李男的介绍,毕杏波在心里感叹,吃一锅饭长大的弟弟妹妹的命运竟是这样不同。想到自己,毕杏波垂下眼帘。“姐,我听毕洪亮说过你的情况,人生就是这样别太难为自己,什么困难咱们都能顶过去。”李男快人快语。听得毕杏波的鼻子有点儿发酸,她马上揉揉鼻子振作起来,拉着李男的手融入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妈,你说啥呢?”毕洪江问。“我高兴!”母亲揉着眼睛说。“嗨,高兴哭啥呀?”毕洪江为母亲拿过毛巾。“哥,你说妈过生日在家里庆贺还是到饭馆里吃饭?”毕洪江征求哥的意见。“听妈的吧!”毕洪亮望着母亲说。“在家,到外面花那钱干啥,还吃不好。”母亲乐呵呵地说。“钱不是问题,只要您愿意在哪儿都行。”毕洪亮说。“妈,到饭馆里过吧,我哥花钱。”毕洪江晃着母亲的腿央求。“你哥的钱就不是钱呐?”母亲推开毕洪江的手。

“吃饭喽。”毕洪江还要说啥被毕杏波一喊岔了过去。毕杏艳和毕杏珍的男朋友也帮忙放桌子摆凳子,毕洪江也帮李男往桌上端菜。“妈这几天感冒,我说打一针吧,咋也不肯。这不,一看见你们就好了。”毕杏波为母亲盛上饭说。“妈,你还真得小心,五十多岁了,我给你带回一些常用药和预防老年人各种疾病的药。”李男看着母亲亲切地说。“还真把我当老人了?我还想帮你们把孩子带大呢!”母亲笑盈盈地看着李男。“对,我们生一个给你送回来一个,到时候可别烦!”毕洪江一仰脖把一杯啤酒喝下去。“妈,我哥结婚了,也该我们结了吧?你们当大的不结婚妈也不让我们结婚。”毕杏艳发现说错了话,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对不起,姐。”毕杏艳一吐舌头低下头。“你呀,真不知道害臊。”毕洪亮用筷子敲了一下二妹的脑袋。“这有啥?本来嘛。”毕杏艳也敲了毕洪亮一下。“你哥把嫂子给你们娶回来,你们该嫁就嫁,该娶就娶,别顾忌我——”毕杏波说话的语气尽量平缓。一时间,全家人都沉默了。“哥,你还记得咱们上学时植树的那个公园嘛,现在树都长老高了,一会儿咱们去呀?”毕杏珍打破沉默。“嗨,那些树有啥看的,我这些年出门是树,进门还是树。我生活在长白山,小姐。”毕洪亮说。“哎,奇怪,你出门是树这正常,山里嘛,进屋咋还有树,你们家屋里栽着树啊?”毕杏艳一本正经地问。“进屋从窗户里看到的也是树。”毕洪亮把一块排骨塞到毕杏艳的嘴里。

“你不愿看树,我还愿意看呢。”李男用胳膊拐一下毕洪亮说。“对,忘了你是从大城市来的,我还借一个相机。”毕洪亮会意地看了李男一眼。“对了,妈,咱家院里那棵长得七扭八歪的树呢?”毕洪亮瞥了一眼窗外。“问你老弟!”母亲一努嘴。“嘿、嘿,被我打死了。”毕洪江说完夹一大口黄瓜丝塞进嘴里喀哧喀哧地嚼。“怎么能打死?”毕洪亮和李男都看着毕洪江。“哈——把自己说得像个人似的,还以为自个是武林大侠呢。”毕杏艳说完又笑了起来。“老弟在树上挂一个沙袋,天天打拳,有一天正打着,那棵小树咔嚓一下就折了……”听了姐姐的话,毕洪亮和李男才明白,全家人都笑起来。“我本来想把自个练成像李连杰一样的武林高手,可这棵破树不禁打。哎,就算了——”毕洪江摆了一个造型。“我看你能练成‘鸡’肉。”毕杏珍站起来盛饭顺便敲了毕洪江的脑袋。

“再好,你们也快走了。”母亲的声音哽咽。“妈,你又来了,我都向你保证了,一有假期就回来。再说,交通这么方便您随时都能去,等她们都出去了,您就搬过去住。”毕洪亮劝慰母亲。毕杏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无奈,李男拽一下毕洪亮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毕洪亮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把毕杏波约到外面。

“姐,咱们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但谁也没有你和妈苦,虽然你是姐,可我们对你都像对妈一样。你不能老封闭自己,人是群体动物,去上班吧!这样可以多接触一些人,有合适的人你就处处看——你不能老以赵哥做标准,哪有两个一样的人,就是双胞胎还有差异呢,不信你问李男……”六月的江边很凉爽,江风把毕杏波的头发吹了起来,毕洪亮看了一眼姐姐又说:“姐,咱们家人头发都好,你看你的头发像枯草,这就说明啊,你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我也老喽!”毕杏波看着弟弟。“妈都没说老你就敢装老,该打。”毕洪亮挥起拳头在毕杏波的眼前晃了晃。“姐,说真的,我说的那些话你考虑考虑,你要是稳定了,我们放心妈也安心,你说呢?”毕洪亮看着姐姐。

“行,我考虑。”沉默了许久,毕杏波郑重地点点头。毕洪亮笑了,毕杏波看得出来,弟弟是发自内心地笑。“姐,舅舅他们那头怎么样?”毕洪亮不想让话题太沉重。“你咋想起他们了?”毕杏波好奇地问。“这些年,在部队我是踏踏实实地干,每取得一点儿成绩,都想起小时候咱们吃的苦。”毕洪亮陷入回忆,他的眼睛看着远处。“我是为自己争口气,也为咱爸妈。那天,我在咱爸的坟上把自个的心里话都说了……”

一阵风吹过,毕洪亮的脸上留下两道白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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