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从断裂处继续,我们开始玩起狼来了的游戏。
仍然吵架,吵到气急,你的出走屡屡发生,我一开始每每都很惊慌,次数多了,就见怪不怪了。已经懒得再想你是对我不满,还是另有新欢,你还是那匹野马,关不住的。游戏玩过太多次,你乏了我疲了,直到有一天狼真的来了:
你上白班,我值晚班,下午睡醒起来我在家略作收拾,偶然发现齐明的来信,是已经阅过的,信封上他还注的是你的别名。我直觉你们不对劲,犹豫了下,还是打开来,看完,不由得冷冷苦笑,又有点天旋地转,就地颓然枯坐,抽烟,等你回来审讯。
你回来,房间里未开灯,黑影站起来,啪地把信纸往你脸上一扔:怎么解释?
我们复又开始吵,吵了一个时辰,我头痛欲裂,该上夜班了,我不想上班,但要出去透透气,便摔门走了。我坐车间里一直心里不踏实,凌晨回来,家里是空的,余年都被你抱走了,我看着桌上撕碎的结婚证书,纸屑纷纷,顿时明白大势已去……我直发抖。你连一个字都不肯留。一个字都不肯留哇,微青。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撕碎了往事,记忆就可以抛撒一空罢。
我怨怒交加,咒你可千万别回来,否则我难保不会操刀捅你。
但一个星期之后你回来,像一个规矩的新房客,与我客客气气说话,收拾东西。我也没想杀你,或者说忘了想要杀你。我以为有希望。按捺着不作声,沉默不言看着你背影,你收拾一件件东西,从衣服到信件,手脚麻利一如好戏散场之后收拾道具的魔术师。
我眼前晃过那个田野间羞赧气急并推搡我的少女,月色皎白的山路,残阳如血的黄昏……岁月深处的你与我。
我就这样徒劳握着大把一无是处的回忆,坍塌颓坐,热泪如倾。
梦呓一般唤你,微青。
……微青。
你未听见,抑或不予理会。我固执地叫你,微青,微青。你终于转过脸来,神色不耐,冷冷看我。
微青……余年还小,你不能走。
你吝啬极了连冷漠都要收回,转身继续收拾不再理我。
我失去控制,大喊:“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为什么……”我扑过去抱紧你,又抓着你的肩膊,狠狠地摇撼你,狠狠地,像是要从你这具沉默的签筒里摇出一根卜运的卦签,看看我们余生,是否还有继续。
我累了,你比烈士更刚毅,用沉默为你内心的真相封缄。
我求你不成,跌坐,几近自言自语:“这么多年了,你在我面前这么多事情……你就这么舍得我……”
复又卑微求你,“微青……微青,我对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怎么舍得走……齐明他不会像我这样待你的,不信你去过过日子就知道了……”
你抬眼看我,还是无话,只用眼神问我,那又如何,你要如何?
我摇头,摇头,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
没什么,没什么了……我只是有点儿替你可惜,你没我了。
你真的没我了。
SeIX
离婚后,余年也判给了你。六年之间我过着一个人的日子。六年。厂里女同事传我是痴情种,男同事传我是性变态。可能人们认为六年单身的男人,不是痴情种,就是性变态。
自渎解决还好吧,不算性变态。但我真的不是为你痴情,真的不是,起码不全是。我只不过是好想耳根清静地过日子。半辈子不到,我简直把该不该听的噪声都听完了,女的惨叫,孩子哭号,老婆咒骂,摔盆砸碗,连工作的车间天天也是噪音轰鸣……这年头真是没有一天的安宁。
我天天耳鸣得厉害,只想回家之后能够清清静静。
如此清静了六年,后来有天余年突然来我们的老房子找我。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八岁,他长这么高了,我差点没认出来。他拽我,去看你。你住在厂招待所里,陪同的是你弟弟。
你静坐在轮椅上,与我四目相对。你我咫尺之间,横置着一截六年时光,仿如一根弹簧,被重逢倏地猛力压缩,瞬间轻易抵达昨日。
时光隧道般的幻觉,你我面面相觑,我脑中一片空白,回过神来,这弹簧又弹回原形—你我之间毕竟还是隔着六年光阴。
发生了什么?
你弟弟说,脑子里面先天性的瘤子,以前毫无影响也没有察觉,长大了它就压迫了神经,下半身瘫痪,全无知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背过脸去,不忍睹。
看来齐明也不容易……终于盼来了你抛家携子离婚奔他,刚刚甜蜜了半年不到,你就开始发病。剩下整整六年,疲于奔波中药铺,医院,手术室,大病房。
微青啊,久病无孝子,何况露水夫妻。你们的瓜葛近六年,已经够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