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重逢你坐于轮椅,那一刻险些背过脸去不忍睹,但瞬间的震惊之后,我这样真切地感到了幸灾乐祸……真正是幸灾乐祸地……在头脑中轻易就勾勒出了你们的日子:原来并不比我们的好,甚至不比我一个人的好。我是凡人,所以我备感心酸如蚀,又幸灾乐祸。你们落得这个下场真是因果,报应。
但见着余年,我一下子就心软了。他湖蓝色的眼睛里除了无辜还是无辜,像是一条被钓上了岸的小金鱼,嘴巴一张一翕,陆上世界令他困惑又窒息。
这些年他目睹了什么?他度过了怎样的童年?齐明有没有给他一个父亲的怀抱?生日礼物可曾窝心?学校生活可曾快乐?
我不敢再想,心如刀割。
我蹲下身,伸出双臂揽过我的儿子,牢牢地望着他,像是要把逝去的阔别都望回来。余年闪着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聪慧又安静。我强忍一股泪盈之酸,不由得渐渐将他抱紧,祈愿化身为水,还给他一个金色池塘。
SeX
换回那个陌生的人称吧,你不再是你了。你不再是“叶微青”三个字。
微青的目光又冷又愣,空空如也。我知道这个女子此生是就此结束了,而今留下的只是这具残缺肉身在细细反刍去日的浮梦美好,若曾几何时也有过的话。
我的生活陡然换了天地,顺其自然地又照顾起妻儿来,老好人的样子,然而我的善良是由于无可选择。
照顾了半年,后来有天晚上,余年在书桌边乖乖地做作业,我在为微青洗脚。我端着她湿淋淋的脚—那双脚我到现在都记得,真是好看,细长白净,安安分分的样子,无一丝旅世的颠簸或风尘。
我忽然涌起一阵势不可挡的酸楚柔情,竟然脱口而出:我们复婚吧。她愣了一下,牢牢地看着我,后来点了头,好像我们都只不过是在商量晚饭吃面条还是吃饺子。
第二天我推着她出门去民政局登记,就这样我们又一次结婚了。那天很冷,刮风,我替她带了羊绒帽子出门,起风时候给她戴上,把鬓发一丝丝掖进帽檐,又站在背后抚了抚她的脸。微青默默不言,低着头很顺从,如同一个自闭症儿童。而今她的确更像我的孩子了……而非我的妻子。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微青,因突如其来的落魄而不得不对命运顺从—如折蹄的骏马不再嘶鸣奔驰,伏枥等死。我抚着她的发犹如抚摸骏马曾飞扬在风中的鬃毛,生命的无能令我心里一阵无言酸楚。我推着她慢慢走,好像眼前便是我们的后半生,一路茫茫,而我亦不知道这段姻缘是何宿命,抬头一眼就看到云层铅灰色,低低的仿佛要落到肩上……异常萧瑟。后来我们又去照相馆,一路依然沉默,沉默到连结婚照上两个人都没有笑。
婚礼是三个月之后操办的,我说服她花了三个月,她才同意办一个小小的同学会式的婚礼,请几个老朋友来聚聚。我本来是不在乎什么婚礼不婚礼的,可那个时候我看她实在是太寂寞了,一个人对着窗户喃喃自语,也听不清在絮叨些什么,总之让人担心。我说了很久,她才同意办个婚礼,可是当天早晨她又死活不肯出门了,我真是受够了阴晴不定的折腾,一怒起来,我们又开始吵架,一直吵架,吵到中午。她像疯了一样,摇着轮椅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撞翻好多东西,挥手又摔又砸。
我内心感觉到撕裂之痛,咬着牙铁青着脸,随手抓了件衣服出门去餐厅。
那是我复婚以来头一次抛下她离开。在饭馆,老同学都刷刷到齐,见不到微青,问我她怎么没有来,我说不出话,端起酒杯就跟大家喝酒……一杯一杯不停,喉咙和胃都在烧,酒精灼得我痛,热泪噙在眼眶里,像酒在杯中晃,我就这么通红着双眼还在灌。老同学们拉着我,拍我的脸,你喝醉了,你喝醉了。
而我的感情倾杯至此,所剩无多,余下几滴浑浊沉淀,全是恨。
等恨也挥发至净,她与我的缘分就真的该灭了。
那是我与微青最后的日子了,共度一年,度日如年,所以好像压在塔底三百年,不见天日三百年。短短一年如熬了几辈子,几辈子不见天日,太难挨了。
她把一个从健康沦为残疾的人所能遭遇的全部孤独,怨愤,恐惧,烦躁,都统统交予我……想必也如此交予过齐明。太沉了……我不堪重负,也无心再肩负:
别忘记我早就说过,我只是有点儿替你可惜,你没我了。真的没了。
我非情圣,也不是西西弗斯,爱情也担当不起这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何况我们已经没了爱情。复婚是我一时心酸难忍脱口而出,但离婚是我认认真真提出来的。
受够了。她这一次是被命运强奸,我再不想牵涉进去了。
那次终于寻到了时机,我暴力打断她的絮叨,止住她继续:“好了,好了,不跟你吵了,你清静点儿,听我说,你听我说,余年交给我养大。我房子给你,再给你找个保姆。我们离婚,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认真的。”
SeXI
她后来的故事我不再清楚,亦无从知悉。
数年来我定时把生活费交给余年,让他去看望母亲。但我不去了。我不想再见她了。我知道这样对余年来说也许很残忍。但有多残忍,我也顾不上了。其实在很多事情面前,我承认男人是比女人更害怕的。我们男人不喜欢做弱者—这里所谓弱者,是指被噩运捕捉而后不得不与其携手苟活的人—而在噩运莅临之前只要跑得够快,就可以避免被称为弱者:男人体健善跑,所以噩运面前逃得比较快。
我带着余年过单亲家庭生活,直到陈悦出现。好素好平凡的女子,如一张陈旧的床单,已洗得褪色而光滑,纤维深处浸透着一个家的独有气味,日日夜夜,那气息都铺开在固定位置,等你归来。
她刚结婚不久丈夫就早逝,没有孩子。都在一个单位,是厂医院的儿科医生,脸熟,也止于脸熟。余年经常生病,我便不得不经常找她,一来二往便熟悉了彼此。她对我默默有意,但我好累,但凡想到要你一言我一语地活生生把一段恋爱给谈出来,就觉得怕,实在是太累人了。我真的无心也无力奉陪,遂任她情愫自生自灭。
那年春节,大年初一的,余年又发烧了,团聚过年的夜晚,我顶着一街万家灯火,踩着遍地鞭炮,匆匆抱孩子去厂医院打吊瓶。陈悦单身,就不幸经常被安排去值这种班,所以那天又是她照看我们父子。
天亮我才醒来,儿子还在沉睡。模模糊糊的视野,清静无人的雪白病房,陈悦坐守我们父子,见我醒来,赠我静静一笑。
彼时应景令我多年难以忘怀:女子温净如晨,秀丽如菊,我忽然好想,好想,再要一个妻。真真正正的妻。
我的第二个孩子出生,女儿余悦。余年已成少年,我全副心思都转扑到了小悦身上。虽然那时又逢改革新制,下岗潮起,人心惶惶,但陈悦已提前转去了大医院,我也办了提前退休,手里还有本事,去朋友的地方做汽修机械师,虽是蓝领,收入却很好。日子渐渐好起来,我整个人从心念到生活,都终于有了人到中年应有的井然。
好多事情好多人,都淡入了光阴。我不复记忆,亦没了牵挂。
又隔些年,有天陈悦值夜班,清晨回家来,在我床边坐着,欲言又止,等她躺下,我问,有什么心事?她说,昨夜遇到叶微青被送来医院,她被烫伤了。
叶微青,好遥远的三个字,撞击我耳膜,我缓缓地从深渊之底捞拾起一块湿淋淋的记忆,拿在手里端详,噢,叶微青……是有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