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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 ONE The Song of Dust(第4页)

我请假说去县医院,队长破天荒说医院他有人,要跟我一起去。他把我领到一个医生那里,那医生拿几小块锡箔让我贴在背上,拍了片子,开了一张肺结核的诊断证明。

开完证明队长说,我们两清了,走。

我说,等下,我还没有看病……

队长扔了一句,那你自个儿回去。

破伤风,要死人的,打盘尼西林。

医生,药开了我留着,我回去打。

要做皮试的,不做皮试打死人了怎么办?

什么是皮试?

我也不懂,做完皮试没事,就打了一针。医生见我不过敏,把剩下的针药给了我。

微青,队上的赤脚医生来给你打针,来了一次,不想再跑第二次,说,我教你扎针。我在自己身上扎了几次,学会了就开始给你打针了。想来后怕,皮试也没做过,你要是青霉素过敏死了怎么办?

你还是没死,死的仅仅是我的日记,它赫然被折断在送你回茅屋的第一夜,再没写过。那夜之前的一切自语自怜或者表意抒情,在后来发生的事情面前,显得多么无力与可笑。

SeVII

丑闻一则:余生和女青年乱搞男女关系,两人互相传染了结核病,污染党组织,扰乱生产,是可忍孰不可忍。

秋收过后,与你一道狼狈返城。你的父亲母亲第一次找上门来,是提着拳头冲我砸过来的。我抱头但不躲,咬牙未吭声,我的父亲母亲站在旁边看愣了,好像旁观一场械斗,我也不是他们儿子。

直到你家人都走了,父亲还愣着,一直不相信,只是抖着声音问:你,给我交代……

而你的父亲第二次单独上门来,扑通朝我跪下了,跪地不起,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就凭这个,我还是感恩你的。你终于对父母说了实情……我为自己陡生一身悲壮之感。

但后来不久你父亲也就死了。微青,你不晓得你父亲跪着谢我又恳求我原谅,连他病死前也托我娶了你吧好好待你……这些你是不知道的,我估计你知道了也照样不肯与我结婚,那时。

你很快与那个解放军谈恋爱,大概是想改变出身。解放军后来被调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恋爱四年,相见不多,他还以为你是处女,等你在结婚前夕向他坦白了隐藏多年的往事,事情便再次逃逸了你的那厢情愿:未婚夫听后火冒三丈离你而去,再无音讯。

于是四年后你又狼狈地回来,好似已经旅世一遭,人间风景一览无余,不过如此,遂田园归,与我结婚。

我娶你那夜,母亲哭了,父亲终于不认我了。微青。

SeVIII

爱情是狗娘。婚姻是狗。狗长大也不认娘。

婚礼真是凄惨,每个人都揣着心底的一块秤砣,铅黑色沉沉的,喜酒比黄连还苦。少年的我在日记里写过要娶你吗?若有,那彼时之愿兑现此景,便是对幻灭的精确注解。

结婚好久了,我都无法与你同房行事,你静静背对我侧身躺着,入睡与否不得而知,但这个姿势足以再三令我噩梦般地想起那张桌子上你的侧影,真是欲哭无泪,心情全无。我从未主动过,也许你因此还会觉得我窝囊,但你可曾想过,当年你在诊室的惨叫,如铁耙将我五脏六腑都绞成了血泥,我没**已经是他妈的万幸。

后来有次夜里吃饭,是什么缘故已忘了,我喝了好多白酒,脑子燃烧起来,但未醉倒,想的满满都是你,我,我们……往事历历。这些年日子还有谁比我们活得更操蛋,我受不了了,遂啪的一声撂了筷子,全然不顾酒席上人们还在放肆,站起身就踉跄离开,刮倒了椅子。

人群的兴致短暂地微跌一下,很快就不理会我的离场,我得以这样冲回家,幸好你在,幸好你在,我紧紧抱你,紧紧地,满脸都是泪。

你没有多说什么,依稀还抚了我的发,拭我的泪,这温柔亦罪,一如我的粗暴,被惩罚的是身体。你很沉默,也许于你而言这只不过是一种复习。

你落下过病根,怀着余年的时候一直这不对那不对,还好有惊无险。我们的出身加上头上的丑闻,过得好辛苦,父亲去世后我顶替他在工厂工作,你在工会打杂,偶尔演出跳舞。微薄的收入带来微薄的生活,导致更微薄的命运。

儿子出生了,我们的孩子。他长得真是太像你,将来必定是清俊修长的美男子,我很笃信。

孩子也曾经极其短暂地,给我们增添了一抹亮色,三天还是五天,你我温和相待,轻声细语生怕吵到了他。原来我们也快乐过温存过的。但是丑恶的生活真相又很快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吵架太多了吗?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的日子,全天下老百姓不都这么过,我不知道你哪里来那么大的火气,日日与我吵架。两个人像杀得面红耳赤的斗鸡,你累了,对我哭道,你叫我怎么对你有感情,我一看到你我就想起那些破事儿……

是呀,我多懊悔我总在你的不堪中出现;你一旦直面我,就得被迫直面那些历历往事,我还是那个提醒你裙子上有经血的傻子,叫你恨不得洗干净,恨不得藏起来,恨不得不见。

吵架不过瘾,开始闹出走。那次你砸了所有触手而及的东西,连余年的小碗都不放过。他一直在大哭,你一直在大骂,令我仿佛复又听到那诊所的惨叫声,尖锐又刺痛。五脏六腑都在噪声中疼起来了,真是忍无可忍,血往上涌,我狂吼:都他妈的给我闭嘴!!劈手两记耳光,你被我掴到了房间一角,嘴巴闭上了,捂着脸爬不起来,我连掀带摔地把剩下的家什通通砸碎,像头暴怒的野兽,一边毁坏一边大吼,“我操你大爷的别以为是我舍不得,这个家我他妈说不要就不要了,要砸就全砸了!!!你个要遭报应的贱货……”

如同洪荒过后的世界末日,最后一块碎瓷片儿在地上跳了两声,天下太平,终于静了—我终于落得耳根清静了—连余年都吓得止住了哭声。

未曾想到说不要就不要了的,是你。末日过后你负气出走,出走是小孩才做的事情啊,你我早不是孩子了,你怎么就能说走就走。

你这是第一次出走,一去半年,躲到了娘家。气消了,就回来了。还是我去找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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