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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一天(第4页)

“在安城。你听说过吗,离这儿就两百英里。”

“你是那儿的人吗?”

“对,我小时候在那儿长大,家人也都在那儿。怎么,你去过吗?”

“何止去过。我在安城读的大学。那儿真是个好地方。”

“是的。的确很美……你看,我这不就要回去了嘛。”

“太好了。”

对话到此,遁入一阵沉默,只有阵阵鸟叫声,穿过清凉的秋风不时传来,如针尖挑逗一幅沉默的刺绣。

你盯着窗外,仿佛是在望着那些鸟。但除了长长的、平静的天空,你其实什么也没看到。

“十年前我们在那儿读大学的时候,”你突然自言自语道,“那儿有一片湖,是水鸟保护区。”

医生愣了一下,中断了书写,抬头看着你。

“那片湖还在吧?”你问。

“……我不知道,我很久没回去过了。”医生回答。

“我们也再没有回去过了。”你说完,望着丈夫——他正坐在轮椅上,深深地佝偻着背,专心致志地呼吸着,发出类似呼噜一般的声音,但不像夜里的那么吵;他呼吸得那么认真,一心一意,仿佛生命除了呼吸之外再无任何一件事情值得努力。他目光空洞地盯着地板,涎水在嘴角堆积成一点白沫,毫不自知。

你静静与他对坐,望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个人与当年跳起来脱掉衣服跃入水中游泳的庄少游联系起来。

沉默如窗外的秋雨一般平静。连医生也小心翼翼地沉默着,终于,他忍不住了,很小心地提醒道,“如果没有什么的话,你们先休息吧。我下一个预约病人快来了……”

“人的爱其实非常狭隘。没有圣人这回事。”你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在从诊所回家的路上,盯着雨刮,彻底走神,差点追尾前面的车。

5

十年来你们从未提过“车祸”这个词,任何时候,不论是在吵架还是在交谈,你们只说,“那件事情”。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你一度十分害怕听到“如果”这个词。不论是在什么情况下,不论是谁说起如果这个词,你都容易走神,忍不住要用那个词往下接这样的句式:如果当时没有喝酒……如果当时开慢一点……如果那件事情没有发生……如果……没有那一天。

但生命没有这么多如果,只有很多的但是。在终于习惯了命运的诸多但是之后,你就不再热衷于纠缠那些如果了。

如果没有“那件事”,少游的母亲不会追到美国来,当场像一头母豹子那样跳起来要撕咬你,四个护士都按不住。如果没有“那件事”,你脸上不会留下疤痕,你不会在镜子前愣着,想,这可要怎么活下去才好。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发生,你们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还结了婚。“那件事情”剥夺了他的选择。是一夜暴风骤雨,打得他身边花落知多少,枝颓叶败,没留下任何一个人,活生生把不想泊岸的浪子逼进了避风港。

而爱情像一条柔软的黑丝带,温柔地蒙住了你的眼睛。在盲目中,你以一座避风港的平静,迎接了一个浪子失魂落魄的泊岸。

悲剧之后,你最乐观的想法是,一个活到二十二岁的年纪上失去双腿的男人,与一个活到二十二岁的年纪上破了相的女人,应该很相配。感谢这件事,让他能老老实实留在你身边了,你们将相互感激,搀扶共度余生……

结婚那天,他坐在轮椅上,你推着他去市政厅登记。那天天阴,有风,他一路无言,你也是。两个人都很平静,都在走神。你推着他,直接走到了医院。站在医院楼下,你和他才反应过来,走错了路,本来该去市政厅的。无数次推着他去医院复诊,几乎推出了条件反射。你都忘了,这一次是结婚。

但你清晰地记得,那一刻他还笑了出来,笑你走错路。那一刻你们还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吵架——若说生活是深渊,你们仍在临渊羡鱼。

理所当然的,他求职艰难。经过很漫长的无业之后,终于找到一份动画绘图的工作,每天在家对着电脑。而你出来上班。时间可以简化成几个逗号,一个句号,平铺直叙,到今天。

你得以有机会每日清晨与他一起醒来,为他做早餐。得以守住他日日在家,无处可去。得以与他生活,得以使他只能选择,去生活。

每一天都是这么开始的,你清晨醒来,先把咖啡煮好。等待的时间里,去卫生间洗脸刷牙。你站在镜子面前,牙刷含在嘴里,泡沫沾满唇角,你每每总在这种时候忍不住停下来看着自己的脸,不由自主抚摸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每一天你都抚摸它。它仿佛成了你的孩子。

而他从一个怎么都不愿起床的人,变得怎么都无法入睡。彻夜在你身边辗转反侧。有时候在凌晨四点,实在睡不着,非要挣扎起床来,乒乒乓乓的,不顾碰碎东西,拼命爬上轮椅,像困兽一样在屋子里原地旋转。你不得不披上睡衣与他拉扯一番,要他停止下来,但他不。他咬着牙,没有眼泪,只有哭泣的表情,整张脸如同一张被狠狠揉皱了的白纸。你忍不住冲他说,“别这样,日子不是你一个人在过,不是你一个人最倒霉。”虽然你知道,这种话就像人们对宠物发出语言命令一样徒劳无用,但你依然重复说着。你一边说,一边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去神经质地抓挠脸上的伤疤,你总觉得它们发痒(你多希望它们发痒,发痒意味着正在愈合,但它们并没有发痒)。你一只手环抱在胸前,另一只手被你克制住不能抓自己的脸,只能徒劳地悬在空中,找不到着落。你望着他像一只陀螺一样在你面前旋转,然后终于倒下。

这是凌晨四点钟的困境,在黑夜与白天之间,没有着落。

你们再也没有喝过啤酒。再也没有郊游过。你工作。不断地工作。你想着,幸亏我还能工作,多好啊。无法想象如果不能工作,要每天在家里待着,该怎么活下去。在去茶水间倒杯水的间隙,你看了一眼手表,偶尔会想,在你工作的时候,他在家里做些什么。你感觉你像一个主人,家里有一只宠物独守空房,你忙起来根本想不起来它,想起它来的时候,你不敢去想象它成天在家里干了些什么。

“你今天过得好吗?”

“我就在家,能好么,能不好么。”他黑着脸,酸溜溜地说。

这是晚饭的时候你们常有的,习惯性流产的话题。晚饭是个诡异的战场,你一整天的疲惫要与他一整天的无聊正面交锋,谁也不肯败下阵来,但谁也赢不了;而彻底不开战的话,又仿佛你的疲惫和他的无聊都白白忍受了,不甘心似的。

那么多次,你真的不想回家吃晚饭了。但你不回家吃晚饭,他就得饿着。所以你从来都下班按时回家,拒绝同事们的happyhour邀请,拒绝一切聚会,直到他们彻底放弃邀请,直到你脸上的伤疤仿佛就是“请勿邀请”的标语牌。但其实不是的,你多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去吃饭,去喝啤酒。

你惊觉,原本他才该是那个不愿回家的人的,而你曾经多么渴望和他有一个家,日夜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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