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开心。”
他的笑容在晚霞里是猩红色的,“生日快乐。”
途中,刚开到路口转角处的一家酒吧,他突然很激动地嚷嚷,让你靠边停车,说这儿的黑啤特别棒,一定要尝。你稀里糊涂地被他指挥着,刚刚停车熄火,他就不由分说拉着你下车来,一头钻进了那扇门。
昏暗中人头涌动,十分热闹,有桌球撞击的清脆声音,隐隐传来。他显然是老熟客了,一进去之后,起码和里面的人说了三四个hi。几个姑娘见到他,很自然地跟他打了招呼,然后自顾自继续聊天。
黑人酒保面无表情地忙碌着,他们熟练地寒暄了几句。酒保一边与他聊,一边麻利地甩了两张杯垫在橡木吧台上,又稳稳地往杯垫上砸了两大杯摩卡黑啤,就照顾别的客人去了。他昂昂下巴说谢了,端起杯子走开,泡沫溢出杯口流在虎口上,他低头一边舔,一边走向你。
之后他显得很亢奋,每一杯酒下咽之后的间隙,也不再黯然。你揣测,他心里应该是把那个泼了他冷水的姑娘给抛在一边了。你们聊了一会儿,东拉西扯的,其实你根本没怎么听进去。你殷殷期待着什么,但真的发生的时候,你心里还是很乱的,毕竟是你的第一次。酒吧的卫生间很老式,竟然有墨绿的墙纸,布满孔雀尾羽花纹,像无数双眼睛,**裸地望着你们:望着你们年轻的身体微微出汗,望着他的激吻也是那么年轻,热烈,叫你无法呼吸。你被他压在墙上,解皮带扣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不知道这是你第一次,差点无法进入,开始轻度烦躁,低声爆粗口。你痛得倒吸一口气,他就有点慌张;于是你强迫自己装作享受,怕他有心理负担,也怕他嫌弃你没经验——又或许,毕竟是中国人,还是有处女情结的?
其实他情欲冲头,根本没顾得上这么多。只有你在不断走神地想着这些问题,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盯着对面墙上那盏黄色的灯,一只小飞虫在扑动。那个灯罩里的世界对它来说,一定庞大得就像整个太阳系。你盯着灯泡太久,眼前一阵阵发黑。
走出小酒吧,路边的树叶也在沙沙作响,仿佛是善意的窃笑。你心情混乱,这一天来发生的事好像有点多,就像他妈的毕业这一年……各种事情应接不暇。不知为何,你只想跟他干完这场就一起去死,再也不要面对什么论文,毕业,找工作,回国不回国……或许这是因为你隐隐知道,他是浪子,浪子不泊岸的。
那一路你们互相扶着,钻进车里,你用仅剩的理智阻止他说,“别开了,别开了,你太醉了。”
他说,“为什么不开啊,不然今晚睡这儿么。”你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觉得胃里不舒服,摆摆手扭开脸,这时候他已经发动了引擎上了路,你拦都拦不住。
是的,一切都归咎于,喝了太多啤酒。你想要呕吐,让他停车,拉拉扯扯的,他分了神,然后你们的车子和另外一个车子相撞。那瞬间只有一声轰鸣的巨响,你在那一刻本能地紧闭了双眼,所以什么都没有看见,甚至没能来得及开口尖叫一声,一切就发生了。
原来那些动作片里面,轰隆一声人就晕过去的老套戏码,其实也不那么假。耳边炸了一声巨响,你眼睛一闭,就黑了。当时你整个人空白了那么几秒,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躺在一个视线扭曲的位置,周围是烟雾,焦臭的橡胶味,一些来路不明的变形的金属散布周围。肾上腺素令你的心跳乱得像撒了一地的豌豆,你感觉到嘴里满是碎玻璃渣,像沙子。不知道为什么车窗玻璃会碎到嘴里去。
一切都是空白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沉重的空白,在那一刻你只感到嘴里碎玻璃渣的味道——空白的,无味的味道。
“在一种发生之后,很多事便接着发生了。”这也许就叫作命运。
4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那遥远的一天,真的已经很遥远了。
你起身来,收拾晚餐争吵时打碎的碗盘。眼下一片狼藉,一如这些年的生活。但此刻你心里非常平静。站在洗碗池边,打开水龙头,清水哗哗而下,你就这样站在那里,对着洗碗池,仿佛仍然站在那片水库的岸边,看着他游远,觉得他快要溺水,但你再也没有拼命叫喊他的冲动。
你想,你终于准备好失去他了。
你静静洗了碗,睡了觉。服下安眠药片,进入梦乡。分床而睡很多年了,那个晚上,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次日早晨,你们对话温和有礼,仿佛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
“吃饱了吗?”
“吃饱了。”
“外面冷,多穿一点。”
“好的。”
你有条不紊地收拾了他的早餐碗碟,拿到水槽里清洗完毕,放在沥水架上晾好。你擦干了双手,给他围上了围巾,戴上帽子,关掉了门廊上的灯,推着他出了门。
外面是秋天,落叶温柔。前一夜下了雨,积水如一面面镜子,映着长长的、平静的云天。小镇没什么人,空****的,像一把没有弦的提琴。空气冰冷,潮湿。一路上只有他的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很慢,很轻,微弱如雨点。
心理咨询所是一栋白色的房子,你们推开小小的木栅栏门,进了门厅,然后熟练地朝走廊尽头的那间走去。
“啊,早上好,怎么样,都好吗?”咨询师向你们问好。
“早上好,都不错。你呢。”你不急不慢地打招呼,将轮椅停好。
一个小时的时间,咨询师只是耐心地听着,诱导你们说。时不时问一些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这样的咨询是第五次了。
说到后来,你发现好累。你就记得他那一句,“人的爱其实非常狭隘。没有圣人这回事,你别给自己太多负担。”
咨询师根本没有看表,却能准确无误地在一个小时时间到了的时候,委婉地表达终结的意思,他站起来给你们倒水,说,“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不过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了,我下周就要离开。”
“去哪儿?”你很意外。
“噢,我就要离开这儿了。我儿子结了婚,我想搬去他那里住,在那里开一所私人诊所。”
“你儿子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