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尴尬一笑,接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昨晚没睡好。”
你突然觉得这开场白好像很不对劲,赶紧说,“哎呀,我也没听见你进来,饭菜还没做好,你饿不,先吃点儿水果什么的垫垫肚子……”
他很通情达理地说,“嗨,没关系的,不要搞得这么复杂,生日是拿来庆祝的不是拿来辛苦的。别麻烦了,简单弄点儿就够了,主要是要开心嘛。我就是想来陪陪你。”他还是那么嘴甜,女生们也都吃他这套,就像你,明明知道他只是在嘴甜,但你还是忍不住一暖,一软,感觉身心和平底锅里那块黄油一起融了。
你有点不好意思,转身继续忙着做菜,滋滋作响的油煎声中,你听到他说,“蛋糕我放这了啊。”
“哎,好。”
“要帮忙不?”
“不用,马上就好了。”
你觉得这对话像一对老夫老妻,那种幻觉叫你心潮涌动,说不清颜色。
他看了看你买回来的那堆食物——你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收拾好放进冰箱。他随便挑了两盒,在手里掂量了番,然后走到你身后,靠近你。
他的体温似有似无地贴着你的背,在你耳边轻声说,“别辛苦了。我们不是说去野餐么。有蛋糕,再带几样熟食,已经够了。”
3
小镇很小,一个小时的车程,就到了荒郊野外。他把小汽车停放在路边,把食物和用具搬下来。沿着小径往里走,经过一座小木桥。过了桥,再走一段,就看到了那片湖。
湖边长满芦苇和野草,草地柔软极了,四下没有人。你们在一棵大橡树下面铺开了野餐毯子,把食物、饮料一一放好,书也放好。他很惊喜地,看着你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个枕头来。他马上把枕头铺在野餐毯子上,躺下来试了试,感觉非常舒服。他兴奋地说,“你太贴心了,你怎么知道我颈椎不好的?”
其实那时候你不知道他颈椎不好。
很多年后你怀疑,促使他后来选择你的,是不是就是那天下午那两只枕头。
你们两人在树下坐着,你吃樱桃,他喝啤酒。
你劝阻说,“你昨晚的酒还没消呢,又喝。”
他不作声,只是笑,自顾自继续喝。你解读不出那笑意:看上去是真的快乐,但在他为每一杯酒低头的瞬间,你又察觉到一种心事重重。你心里很吃醋,觉得他肯定是在惦记陈莉了。
你忍不住试探性地问他,“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啊。这儿这么美的,什么都不想想了。”他看上去表情轻松,继续喝一口,并顺势躺了下来,把啤酒瓶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枕在脑袋下面,像个小孩儿,天真无邪地仰望着树影,天空。
透过高大的橡树枝叶看过去,天空像一件刚刚洗过的浅蓝衬衣,洁净,平整。云朵缓缓游移着,接近静止;鹰的翱翔同样优雅而缓慢,仿佛是一支笔尖,极其耐心地在苍穹上绘制出一道轨迹。
你也望着天空出了神,直到他碰了碰你的手肘,叫你朝那边看:是一只肥胖的野兔,被吓傻了似的,愣在草地中间,与你们相望。此时他突然恶作剧似的,偷偷打开便携式收音机,一阵萨克斯风突然响起,野兔就被吓得窜进了草丛。
他大笑,笑完了,又自言自语感叹,说,“这儿这么美啊,我差点错过了。白读了四年书。”
是的,这儿是风调雨顺的新英格兰地区,小镇总在夜里阵雨,白日放晴。天空蓝得很爽朗,就仿佛童年时代教室里的琅琅读书声。树叶绿得透明,干干净净。人间是一目了然的明亮,几近天真烂漫,叫你舒服得总想要停下脚步来,仰望一阵风;却又总会莫名在心底对这种富足与和平产生一种深深的不安——生活本来不该这么美好的。
你知道,生活别处的黑暗与痛楚,就在四周埋伏,伺机侵略这种天真与明亮,且多半不可抵御。你不可预知这一笔胜负,犹如你不可预知在这么美的地方,会停留多久,你又会爱一个人到何时。
喝完啤酒,他突然提议游泳。不等你的回应,当即站起来,脱下衣服,张牙舞爪朝着岸边奔去,白花花的背影,赤身**。你都没来得及追上他,他就已经噗通一声,跃入了水中。水花像初夏一样绽开,翠绿色的。你追到岸边时,只有翠绿色的水花调皮地亲吻了你的脸颊。你只能站在一块石头上,看着他游远。
一阵阴凉的风,像一阵管风琴声,略过水面,从山林间吹拂而来,令你几乎感到死亡般的孤独与战栗,又忍不住想要呼喊或飞翔。
你感受那一股战栗,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看不见他了。在那一瞬间,你担心他喝了那么多酒,游泳容易溺水,而且那一瞬间——那时的你——对失去他还毫无准备,你开始慌乱地,用虚弱的低声,自言自语一般,呢喃着他的名字。
你独自呢喃了一会儿,仍然不见他,才开始渐渐提高声音,叫他的名字,“少游!?你快出来!!你在哪儿?庄少游!”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在水面探出一个豌豆般大小的脑袋,冲你喊了一句什么,你根本听不清,只记得那声音很欢快。
又一阵阴凉的风,吹拂而来,再次令你感到一阵死亡般的安宁。
那时候你们彼此温柔相待,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在你们的生命里,除了年轻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在你的爱欲里面,除了爱欲,什么也没有。
当他精赤大条地,浑身湿透地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你感觉他像是刚从希腊神话里孵出来似的。他的皮肤在滴水,湿透的裆部轮廓明显,你一边递给他毛巾,一边紧张得一阵阵耳鸣。他接过毛巾擦头,望着你,令你的耳鸣加剧。你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愣得就像刚才那只受惊的野兔。一定是的,否则他怎么会带着一种对待宠物一般的诙谐和温柔,突然吻你,那么放肆而热烈,初夏湖水的味道充满了你的口腔。
你的耳鸣一直没有消退。
那个下午快要结束的时候,你们收拾东西开车回家。他喝得比你多太多,所以商量一番,还是你来开。那是你第一次酒驾,你胆战心惊地开着,双手紧抓方向盘,满眼都是路,满脑子都是你们突如其来的亲昵。但他坐在副驾驶,醉得恰到好处,放松极了,好像早就忘了刚才热吻过你,还湿漉漉地摸遍了你腰身屁股那档子事儿。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早已一扫而空,把脚翘在仪表台上,翻弄着抽屉里的CD,挑了一张Eagles塞进播放器。
那首TequilaSunrise摇曳着,他更放松了。他轻轻随着节奏点晃着脑袋,伸手指着前面火烧云漫山遍野,大路直通西天,问,“你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