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一切都反过来了。
6
你单独去见陈莉那天,下班顺路带了饭菜回家来,热好,端上桌子,筷子都给少游放好,才准备出门。你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想要打扮一下,虽然你的衣柜里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衣服,化妆品仓促买过一些,色号却不合适,堆在那里也几乎没用过。
但你刚要转身的时候,却从镜子里面看到少游一个人坐在桌前吃饭的样子,他偷偷用眼角余光幽怨而复杂地偷瞟着你的背影;那束余光令你放弃了打扮一下的想法。你想,也好,不要让陈莉感觉你多在意这次见面。她也不过是顺道约见,何必郑重其事。
你穿着通勤西装没换,出了门。一路上是下班高峰,周围吵嚷极了,各种声音把你的脑子轰炸得翻江倒海。你像一个晕船的人在风雨之舟上扑腾,不断地想起“当初”这个词:“如果当初……当初陈莉在那个周末没有拒绝他,如果当初是他们俩开开心心约会,你一个人本本分分过完生日,那么现在你们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脑子里翻江倒海,你还在晕船,已经到了赴约地点。
茶餐厅在纽约法拉盛的一条巷子里,那巷子又深又窄,油腻得发黑,你走进去感觉像走进一条下水管道。陈莉已经先到了,你隔着落地玻璃一眼见到她,瞬间就后悔自己没有好好打扮。在那玻璃窗上你照见自己那张脸,你觉得简直像一张暗黄的,被岁月给揉皱了的蜡纸。颧骨高,下巴尖,双眉之间悬针破印,深深一道。这张心事重重的劳碌命相,竟然是自己,你吓得都不敢承认。
而与此同时,你觉得她还和当年一样,鲜鲜嫩嫩的,看上去挺精神,看上去过得很好。
落座之后,服务生久久没有过来。你们尴尬对坐,中间连一杯茶都没有,就这样直面往事如山,崎峻而高远,而你站在山脚下仰望,不知可沿何路攀登。
菜还没有上来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你像拾荒一样努力捡起话题。多年不见,彼此之间犹如一片荒原,刮着风,你们的话题杂草丛生,往事如尘屑贴着地面游走。这些年间,说是奋斗实在太斗志昂扬了,更多的不过是挣扎。对,挣扎。其间种种,说来太长,所以欲说还休。你们蜻蜓点水地敷衍了一下近况:她还是在加州,看上去过得不错。房子车子孩子,该有的都有了。
沉默的间隙,她低头喝一口茶,你惶然盯着窗外。法拉盛几乎与国内没有区别,全是匆匆的中国人的脸,一股难民般的集体气质扑面而来,面孔与面孔之间没有区别,只有“看上去过得不错的难民,与一眼就知道过得不好的难民”之分。
“我离婚了。”陈莉放下茶杯,猛地说。
“怎么回事……?”你一边问,一边怀疑,她是不是看到你憔悴的样子,生起了赢家的慈悲,同情,拿自己过得不好的一面来安抚你,以免显得太高高在上。
她苦笑一下,“你知道的,日子久了,两个人合不来,还是别勉强了。”你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你都没见过她老公。
“你呢,你和少游怎么样?”陈莉认真地问。
你想了很久,很久,实在是描述不出来,只能说,“也就老样子……”
陈莉悻悻然,耸了耸肩,也就不再问了。
你赶紧补充道:“真的不是我敷衍你……你让我怎么说。”
“我懂。”陈莉突然说,“……也太为难你了。少游要是没有你,不晓得会怎么样。我说真的,当年那么多人围着他转,结果一出事……留下来的只有你。”
陈莉此言一出,像是针尖扎到脚心,你愤怒,又不好意思让她察觉到你的愤怒。你想告诉她,“都是屁。你早就后悔了。后悔得要死。后悔当初一时脑子发热,不顾一切去抢他,抢来之后,一时就毁了一世。”
可你一时梗在那儿,说不出来。
幸好上菜了。你们埋头吃菜,用食物填补空着的嘴巴,以免要继续对话。吃得那叫一个累,菜尝到嘴巴都觉得苦。
服务员过来收盘子的时候,你突然问陈莉,“换作你是我,当初你会跟他结婚吗?”
陈莉一怔,说,“应该不会。”
你难受得头都抬不起来。你说,“就为了来见你这件事,那天才大吵一架……他说话太狠了……但我竟然不怪他。我难受的是,我太高看我自己了。当初,我觉得世界上只有我要他,只有我敢要他。我会要到底的。”
陈莉一时接不下话了,她犹犹豫豫地,伸出一只手,隔着桌子,握了握你的手。
“什么爱啊伟大啊,都是瞎扯的。我早就想离婚了,想很久了,真的很久了。……他也是。”
服务生默不作声地,收走了你们的盘子,餐桌上空空如也,只留下难看的汤水油渍。
见完陈莉的回来的一路上,地铁晃着,光线很亮,照得你没有阴影。你望着地铁车厢玻璃上的自己,一直想着当初,想着何必。你脑子里不断重复着医生那一句“人的爱其实非常狭隘,没有圣人这回事”,眉头皱得生疼,却没眼泪,你只觉得很困。
下了地铁之后,走了一小段路,经过一家门脸小小的街角酒吧。
一个年轻男孩拉着一个女孩冲出门来,明显很醉。他们笑着,男孩嚷嚷朝汽车走去,她劝说别开车,而他不听。他们拥抱着,甜蜜地争执着,肆无忌惮的笑声回**在街角。他们彼此温柔相待,除了年轻之外,什么也没有发生;爱欲里面,除了爱欲,什么也没有。
你望着他们,想起那遥远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