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诏书的内容,你们现在都已知道了,何止你们,天下人也都知道了。”丁麟开口道。
诏书在宋辽和谈结束后,公布于天下:
大宋储卫上将军韩烈,拥兵自重,目无圣主,违命开战,累宋辽交恶,且有通敌之嫌,责令其即刻交出兵权,回京受审。
“所以世人都说韩将军是畏罪自杀。且辽军攻破龙城后,竟也真没有大举屠城。”
“所以你相信?”韩月问画行云。
“我不信。”画行云摇头道:“韩将军若是害怕,当初就不会抗命,他自尽前的豪情与落寞,难道可以假装出来?”
寒千繠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将军到底想起了什么?辽军围城如此,诏书是怎么进来的?一定要有人先通告辽人,他们才会放使者进去,可他们并不知道诏书内容是什么,怎么就敢轻易放人进去?若诏书是命韩将军死守到底呢?”
“让人不解的地方,还有一处,亦是将军通敌嫌疑的由来。”
“你是说,为何不惜冒险私开城门?”
王朗和李凌对望了一下,后者点了点头,前者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道:“这件事,就由我们来说吧。当年将军挑选护送小姐出城的三十二名铁骑之中,就有我们两人。”
他沉吟着,手指轻轻击打着桌面,大约在想该从何处说起。
众人都静待着他开口。
“我与李兄,本是江湖人,以走镖为业。也因此练得一身武艺,寻常十几个人,还真到不了近前。那年,我们镖局接了一笔大买卖,要护送一批粮食到龙城中。其时宋辽局势已经颇为紧张,大家都知道辽军要攻打龙城,因此城中粮价堪比黄金。古人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真是不错。镖总明知此去凶险万分,若一旦战事爆发,只怕就谁也回不来了,可终究还是接了这单生意,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利益实在太过丰厚。
此去龙城,货物既重,路途又远。沿途不知多少山贼草寇,散兵游勇都想劫下这批粮食。镖局倾力出动,各路好手都派了上去,连官府也出面保护,分两路出发,一明一暗,只为平安送达。
如今回想起,那一趟真是险象环生,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大大小小的山贼,各路不知名的官兵,也不知打退了多少。等粮食运进城中,护镖的人只剩下不到半数,且人人身上都负着伤。我和李兄,在城中足足养了半个月的伤,才恢复如常。”
李凌叹息着打断道:“世事无常,若当日我们送到后即刻便走,也就没有后来的事了。偏偏在我们养伤期间,宋辽交兵,辽国大军围困了龙城,我们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朗也怅然道:“是啊,刚从鬼门关回来,就又被拉到了生死簿上。守城最为胶着的时候,大约辽军也攻得累了,一连几日都没有动静,城中人短暂地松了口气。我们二人从城上回来,寻了一间小酒馆吃饭喝酒,以排解心中的烦闷。已经是日暮时分,酒馆中客人寥寥。说实在的,谁又真正有心情跑来喝酒?
喝了几杯,李兄突然低声对我说:‘你看,角落处那个女子,恐怕不是我们宋人。’我向那里瞧了瞧,果然,一个衣饰打扮都不大似我们宋人的美貌女子正独自饮酒。她眼睛很深,眉毛又细又长,五官轮廓分明。比之寻常女子的柔美,更有一种异域风致。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却不见有多少醉意。
我两人正说着,那女子却突然唱起歌来,嗓音可真是好听,婉转清脆。唱着唱着,就伤心地哭了起来。那歌我仔细听了听,只记得有几句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也不懂是什么意思。她唱完,愣愣地出了会神,也不理会旁人的异样目光。”
丁麟插口道:“这是诗经中写相思的诗句,只是她若不是宋人,怎么会唱诗经中的歌?”
王朗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她这歌是唱给心上人的。我当时不明白,只觉她唱得伤心,可不知她心上人是谁。她一个人,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跑到城中来?”
寒千繠幽幽道:“心上的人,自然只住在心上,走了,也走不出心田无垠。”
“那后来呢?这些事与韩将军私开城门又有什么关系?”画行云不禁问道。
王朗歉然道:“各位莫怪我啰唆,实在是要把事情说清楚,就必得从头说起不可。”
画行云做了个无妨的手势。
李凌接口道:“当时我们只道她到这里借酒浇愁罢了,也没怎么在意。”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喧哗声,人越聚越多,不知发生了什么。我和王兄弟就出去看,原来是将军府中的人出来招募士兵。每次辽军攻城,我们这边都不知要死多少人。将军府招人补充兵源,也是常事。只是这一次,特别要求武艺高强者方能入选,赏金极其丰厚。
回到店中,我二人难免议论此事。议论的结果却是不去,虽然我与王兄武艺都还不错,可如今朝不保夕,要钱又有什么用?”
“正自议论间,听那女子在旁冷冷地哼了一声,甚为不屑。我当时便想发作,还是王兄脾气好,示意我不要妄动。走上前抱了抱拳,问那女人何故冷笑?”
“那女人说你们有武艺在身,又想着怎样才能出城活命,可眼前就有这样好的机会却看不见,不可笑吗?她虽然会说宋语,却十分生硬,那必然,不是宋人了。可当时,我们也没多加留意,如果当时就注意到这一点,也许后边的事就会不同。”
王朗看向画行云与寒千繠,说:“我当时心中一动,隐隐约约把握到她所指的是什么了。”
寒千繠道:“当时战事胶着难解,双方都很疲惫,此时招募武艺好的人入军,应该是做突围打算。虽然凶险,却有一线生机。”
“姑娘聪慧,我当时就没想到这一层,还以为是去做守城的炮灰呢。经那女人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该是这样。后来那女人说的话,和姑娘几无二致。”
“我们谢了她,就去应募,略略展示了些身手,就通过了。进入将军府,直到当夜子时,我们才终于明白自己的任务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