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月也已明白:“是送我出城。”
“不错,将军共挑选了三十二名好手贴身保护姑娘,同时也另派一支约为两百人的队伍出去求援。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一次机会,所以都决意拼死一战!”
韩月不解道:“夜潜出城,从来都以夜缒之法,我爹为何弃之不用,却甘冒大险,打开城门。”
丁麟亦道:“不错,韩将军被指通敌,此处也是关键之一。”
“我们一出城,就被日夜看守的辽军探子发现了,厮杀一开始,我们也就立刻明白将军为何放弃夜缒之法不用,而宁愿冒险打开城门了。”
“那是为什么?”韩月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韩姑娘,你还不明白吗?那就是为了你啊!”
寒千繠叹息道:“如果只是派一队人马护送你走,辽军的目标自然集中在你们身上,你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逃出重围。但城门打开,辽军的目的自然是全力破门攻城,无暇顾及你们,你们才有成功的希望。韩姑娘,韩将军一定是爱你至深,才会如此做。”
韩月闭上双眼,任凭两行清泪肆意流淌。
“那,后来如何?”
“后来,”王朗心有余悸地回忆着:“辽兵见城门突然打开,都立刻去抢攻城门,果然没有人在意我们。我们护着小姐,一路冲杀,颇为顺利。突然身后传来声声惨叫,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原来是城上泼下大锅大锅的沸油,接着火箭射下,城门口顿时成了一片火海。人们挣扎号叫着,纷纷从火中往外跑,周围的人怕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举刀砍杀从火中逃出的人,早已不分敌我。”
李凌见王朗嘴唇颤抖,便立刻接过话来:“那景象的确骇人。辽军被激得性起,更加凶暴,不顾死活地往上冲。就在我们担心城门是否还能守得住时,突然一方巨石从门后凌空落下,发出撼人心魄的一声巨响。那些还来不及逃走的,不知有多少人都在一瞬间成了巨石底下的亡魂。听其他士卒说,那石叫断龙石,是韩将军早就准备好以策万全的。不过,截断敌人后,自己也再无法出来,南面这道城门就彻底毁了。”
没有人会想到,当年龙城一战,竟还有这些惨烈的细节。
“韩将军自尽如果不是畏罪,打开城门也非通敌,那你为何却对我说,你恨将军?”丁麟轻声问韩月道。
仿佛不知从何说起,韩月愣愣地看着某个地方。
她还记得在将军府中度过的无忧时光清晰如昨,可毫无征兆地,生命出现了转折。从此只剩下望不到尽头的风波与苦厄。
有谁能把握得了命运?
是谁带走了自己最亲爱的兄长?
她凝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我是储卫上将军韩烈的女儿,出生在将军府。爹说我是他的掌上明珠,处处宠着我,可爹身上那股威严,让我不那么敢亲近。我最喜欢的,还是我的兄长——韩彦朗。
他教我练武,陪我写字,买来各种好看好玩的物件儿叫我开心。
我喜欢曼妙的舞姿,不喜欢刀光剑影,总练不好武功。我很羡慕哥哥,无论什么功夫,都一学就会,一用便精。可有一次,他却对我说,其实他也不喜欢征战杀伐,可是他是将门虎子,忠良之后,身上担着两样看不见的东西。我问他那是什么?他拍了拍肩头,说,是忠和义。
我问他那什么事能让你开心?
哥哥说是塞外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和心爱的人一起,看关山月,听牧人歌,吹凄怨的胡笳。天苍苍,野茫茫,就那样两个人厮守到地老天荒。
我看着英气勃勃的哥哥,心中说,一定会有那样的一个人,陪你去塞外做你喜欢的事。
人人都说,韩将军和韩夫人是世间少见的恩爱夫妻,将军的子女俱是人中龙凤,人生如此,再无遗憾。从前,我也是这样相信的,直到,那天晚上,我又看见了哥哥。
只是这一回,他不能再说话,不能再教我练武,也不能再逗我开心了。他睡着了,永远不会醒来。
我还听说,刺杀他的凶手已经被抓住,可爹正准备放走她。我跑去质问爹,他说,让她回去,可以救一城的百姓,朗儿泉下有知,会原谅我的。
我在书房外跪了一夜,求他杀了刺客为哥哥报仇。但终究什么也改变不了。回到哥哥身边,我看到娘也在,她毫无表情地问,你爹答应了吗?我不敢回答。娘淡淡地说,他是威震一方的将军,心中,终究还是龙城的百姓重要些。只是,他这样做,真的就能救这些人吗?
我抬起头来,突然发现:“娘!你,你的头发……”
她似乎全然没听到我的话,只是那样望着哥哥。我以前从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目光之中,竟能盛有那么多的怜惜、不舍,眷恋。她的鬓边,竟出现了许多根白发,我也不确定是否我看错了。又或者,古人说一夜白头,竟是真的。
辽军进攻最猛烈的那一天,好不容易挨到傍晚,辽军撤了下去,人人都像死过一回。城中开始出现谣言,说城守不住了,根本没有什么援军,爹已经秘密和辽军联络,准备献城投降,保全自己的性命。
也就在那天晚上,爹派人送我出城。之后发生的事,就如阿青所说,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我们终于冲出了辽军包围,看着夜空中的朗月繁星,他们都喜极而泣。而我,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只是觉得从今以后,天大地大,我却再也没有任何依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