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将军一口喝尽杯中残酒,笑笑,问夫人:“夫人,你十六岁嫁我,新婚五日后,我便受命出征,一别数年。团聚后不过两年,又再度征战于外,后来我接你到身边,你随我转战各处,几乎没有一天的好日子可过。我在你身旁时,你担忧我不知何时便要出去厮杀。我在外厮杀时,你又担心我可否平安归来。是则出亦忧,入亦忧,何时开怀一笑?结发二十年已过,不过塞外青草,几度黄绿而已,你可曾后悔过?”
夫人也斟起一杯酒,却只用口抿了抿:“我十六岁那年,已有令名,被城中豪强恶少看中,要强纳我为妾。我的父兄只知终日叹息,母亲也只能竟夜流泪,我本想一死以保清白。你却一人一马,直闯进去,近百家丁无人敢阻,你朗声说,我乃龙城韩烈,明日便是我与她的良辰吉日,君若有胆,可前往恭贺。然后把我抱上马,回头看到那写着积善之家庆有余的匾额,一阵大笑。长刀出鞘,一刀砍落,策马而出。那一刻,我觉得天下间的男儿皆不足观,唯有马上人,才是我的心中良人。那一刻,我的心就交给了你,何曾有后悔两字?”
将军朗声长笑:“夫人,有你相伴,夫复何求?”
说起往事,夫人也轻轻笑了笑,将手中的酒慢慢喝完。
将军神色转为黯然,叫着她名字说:“龙城能否守住,至此全系天意,若此时不说,以后恐怕再无机会,我想告诉你,关于彦朗的事……”突然眉峰一动,截住话语,道:“今晚咱们还有其他客人,你若累了,就先回去休息,不必等我。”
夫人点点头:“我去给你再做几道菜来佐酒,你且小心。”
她刚离开不久,几点寒光一一闪过,韩烈将军身子迅捷无伦地转了几转,悉数躲过。接着便是十余条黑影,如离弦之箭般从楼上冲下。将军身后,几乎同时闪出几十名侍卫,手持刀剑甲盾迎了上去。
当阿青气喘吁吁地推开大门,正要高喊将军小心时,进入眼帘的却是一众已被捆绑结实的刺客正跪在地上。将军走到一人面前,缓缓拉下他用于罩面的黑巾,过了许久,才以一种毫无起伏的声音问他:“你是宋人?”
“是!”
“你是这城中人?”
“是!”
“我在为你们守城,你们却来杀我。”
“杀了你,首级献给辽军,他们就不会屠城!”
韩烈冷冷地看着他们:“是吗?你相信他们的话?”
长风掠过,酒旗被撕扯得猎猎作响。旗亭内,阿青接过寒千繠递来的一碗水,喝下去,轻喘了几口气,才又道:“我虽然不懂什么,却也能看出,那些刺客根本伤不了将军,可偏偏就在这时候,接连发生了……”
韩月急道:“发生了什么?”
“那些刺客已被抓住,我看韩将军只是悲凉,倒也不怎么愤怒,没打算杀掉他们,反而像是准备放了他们。就在这时,突然有人来报,说城中百姓已开始哄抢不多的军粮,士兵们不知道该不该动手阻止。
将军正自沉吟间,又闯进一个士卒急报:“将军,有诏书到!”
韩将军接过诏书,看过,坐回椅子,轻抚着腰间的宝剑。目光越过众人,定定地落入远方,凝视着漫天星斗。是想到了汉代名将霍去病的倒看北斗?还是边关大漠的羌管悠悠?是城外夜空中的如霜夜月?还是望乡思归的孤独旅人?
正在这时候,夫人回来了,手中端着一碗鱼羹,香味四溢,那应该是刚刚夫人问过我做法后烹制的。
她走到将军身边,轻轻接过诏书,默默看了一遍。又将目光移向将军,那双已不再如少女时顾盼流动的双眸充满柔情,柔声道:“你说想吃我做的家乡菜,此前我恨你,不肯做。现在我做了,你吃吃看好不好?”
将军握住夫人的手,久久没有说话。
忽然又接过碗碟,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称赞,却突然间脸色遽变,呆呆地没有了任何生气,他皱着眉站起身来。那几名刺客以为他动了杀机,都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可就那么一刻,韩将军却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愣住了。
他默然了许久,才全身陡然一震,不过片刻之间,已是神情凄然。从惊惶到疑惑不解,再到心灰意冷,没人知道是怎么了。只是那神色,明明已是很平静的神色,却几乎要让人觉得,那是一种彻骨的绝望与苍凉。
所有人都呆住了。
寂静中,将军忽然开口吟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叫胡马度阴山!”
一字一顿,慷慨激越,屋中闻者,尽皆动容。
将军吟罢,举头向天:“李牧、廉颇、王翦、白起,你说,若他们还在,我大宋何惧什么区区辽国!若能与那样的人物生在同一个时代,亲眼看看他们的风采,虽死无憾!”
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将军却又道:“你们随我征战多年,忠心无二,实与手足无异。但你们听清楚了,这件事,是我自己做下的,与任何人无关。”
他又对夫人笑了笑,从容道:“今生未能好好照顾你,愿来世,再做夫妻。”
语罢,反手握剑横于颈上,长剑斜划,劲力猛吐,鲜血,尽染征衣。
画行云、寒千繠和丁麟都不禁同时发出一声低呼。
韩月,早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