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往事
这是一座古城,它位于宋辽边界,几历兵燹,灰暗的颜色宛如一双忧郁的眼睛。
雉堞早已圮毁,角落里长有一些绿色的青苔和几丛野草,不知名的花朵绽放其间,提醒着人们它曾经拥有过的繁华。
那城外是山,山外还是山,细雨春泥如是,管弦歌舞如是,胭脂桃花如是。
城外十里处,有旗亭一间,据山而建。
走入旗亭,寒千繠心中犹有忧虑,来时途中曾遇见几个辽兵打马而过,其中一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中闪烁着贪婪与**虐,若他们是边境辽军的斥候……
旗亭正中置有一张巨大的山水屏风,云母石质地。四壁上依稀可见一些题诗。柱椽为岁月所染色,现出一份特有的古朴苍凉之气。如今旗亭虽早已无人经营,却并未显得破败,显然是有人常来此打扫修葺之故。
众人坐定后,扶栏远眺,见隐隐群山如游龙般迤逦而去,最后没入无尽的莽苍之中。一时间,都静默无言。
良久,丁麟方打破寂然:“据闻,韩将军自尽之时,正是守城最为紧要之时,援军三日后即达,为何偏偏在此时?若不是畏罪,更无自尽之理,当年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月侧目阿青,阿青想了想,开口道:“我原本是城中一户普通农家的女儿,爹爹会些打铁的活计,就被召到军中制作刀剑。那时大家都知道,要是城破了,辽兵肯定会杀人,大家谁也活不了,所以都尽全力帮助官军守城。娘还要我记住,一旦城破,就投井自杀,要不,给辽兵糟蹋,比死还难受。”
“姑娘,你本来叫什么名字?”寒千繠柔声问她。
“我就叫阿青,我们小户人家,对名字没那么讲究。爹说生我时正是暮春,他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青青草色,说这是女儿带给他的福气,于是就叫我阿青。”
“阿青是个好名字。”画行云微笑道。
“爹爹很疼我,小时候常给我买糖人吃,我做错了事,也不打我,只是要我记住,下回不准再犯。”
韩月和丁麟相视一笑,后者又问道:“你的爹爹,现在可还好吗?”
“我不知道,城破之后,就走散了。也许爹早就死在乱兵中了,不然他一定会找我的,会找我的……”阿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画行云明白,她其实心中早已知道,她爹早就死了,死在战火纷飞的城中。可她需要一个梦,一个幻想,支撑自己好好活着。少年时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忽觉手上一热,原来是被寒千繠轻轻握住。
“阿青姑娘,那日将军府中发生了什么?你可还记得?能否说出来?”
阿青点了点头。
“我每天都会送饭到将军府中。那一天,夫人突然拉住我,问我家乡鱼的做法。我和韩将军是同乡,我想,这定是夫人要做给将军吃,就细细地告诉夫人怎样做。那时,我忘了城随时可能会破,我们随时可能会死,那一刻,我很想家,又很开心。”
那一刻的阿青忘掉了死的威胁,在故乡风物中重又找回生活的温馨,可那一刻,又有多么短暂?
“将军也下楼来了,我看见他,心中没来由的害怕,他却对我笑了笑,很勉强。然后转头问夫人心绪可好些了吗?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并不说什么。将军又对夫人说:‘我知道你心中恨我,我也不奢求你此刻就能放下,但日后,我自会给你个交代。’夫人半晌无言,好一会儿才淡淡应道:‘也没什么放下放不下的,我知道,你行事总有一定的理由。’将军观察了下夫人脸色,语气缓和许多,又道:‘我放走她,其实正是因为彦朗的关系。若我杀了她,彦朗有知,一定会恨我。彦朗绝不会要她死,他看我那一眼的时候,我就已知道他的心意。’夫人看了将军一眼,淡然一笑,不再说话。”
阿青看了看在座诸人,说道:“当时我很不明白,彦朗是谁?要是夫人还在生着将军的气,怎么还会要我说家乡鱼的做法给她听?她难道不是做给将军吃吗?”
韩月嘴动了动,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阿青虽然不懂其中缘由,却也觉得夫人的神情举止很不对劲,便借故退了出来。才走出不远,就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
阿青以为是辽兵,惊惧不已。仔细看时,却是两个手拿匕首的蒙面人。其中一人说道:“你别怕,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便不伤你分毫。”
阿青心中猜测,这两人必是来行刺将军的。但心中害怕,只好点了点头。
那人拿出一张地图,问她此时他们所在何处,她说是花园,那人便在图上标出。又问向前走是什么地方,向后走通向哪里,问得十分详细。阿青一边真真假假地回答着,一边想着该如何去警示将军。
末了,那人突然甚是随意地说:“不想倒饿了,厨房在哪?我去寻些吃的。”
阿青想他是真的要过去,不敢隐瞒,就指了指东南方向的一处房子。那人看了看,突然反手一切,把阿青击晕过去。
醒来后,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告诉将军,急急奔往将军府。
大厅中,韩将军正一边饮酒,一边与夫人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