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说:我收的一个学生。
姨妈哦了一声,一动不动立在书房门口。
周全硬着头皮往下进行,今天是《东周列国志》,她想让他今天看两个章节,字典和铅笔摆在一起,不认识的字查字典,把拼音标注在生字上,不理解的词划出来,等她解答,还要口述一点读后感,这就是周全读书班的全部要求。
布置好任务,周全就拉着姨妈出来,跟姨爹坐在一起。
一个月多少钱?一个鸭子是放,一群鸭子也是放,何不多收几个学生?多了才划算。
先试一试。周全顺着姨妈的话说。
你蛮会想办法赚钱的,坐在家里,手不拿肩不挑就把钱赚了。姨妈眼睛上上下下地看她,好像她真的已经赚了很多钱,且把这钱都贴在了身上。
哪里,还没开始呢。只能继续顺着姨妈的思路走了。
为什么要把那些照片贴到墙上?
反正也没啥可说的,就一五一十向姨妈讲了那些人要她搬走的事。
本来以为姨妈老两口会激动起来,跟她一起讨伐一番那些人,没想到两个老人反应十分平淡。姨爹说:两年前,我就听说过这事,后来听说你在这里盖房子,还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
书房里咣地一声响,周全赶过去一看,李迎奥把屁股下的椅子弄翻了,见周全进来,不仅不道歉,反而气鼓鼓地问:他们怎么还不走?他们什么时候走啊?
他们不会走的。周全突然觉得椅子可能是他故意弄翻的:他们是我的长辈,走这么远来看我,肯定要在这里住一晚了。要不,你今天早点下课吧,晚了我不放心。
凭什么?我先来的。李迎奥拧着脖子,气呼呼地瞪着周全。
周全压低声音:就这一次,他们明天就会走的。要不,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那你还不如送他们回去,我跟你一起送他们回去。
周全后退一步:他们不会走的,他们刚到不久,还没歇过来呢。
我也刚到不久,我比他们还到得晚呢,而且我午饭也没吃,上了半天课,又走了这么远,又累又饿。
好歹说服了李迎奥,叫他明天再来,那时两个老人肯定已经走了。
李迎奥满脸不高兴,干脆书也不看了,一眼一眼地瞪外面两个人。
晚饭后,周全打着手电筒送李迎奥回家,望得见学校时,李迎奥的脚步慢了下来:
婆婆肯定已经锁门了。
她会给你开的。
她知道我今天不会回来,她是个聋子。
我去帮你叫房东。
她脚臭,比死蛇还臭。
不许这样说婆婆。
你怎么会有那样的亲戚?看上去像死人,特别是那个女的,她那个头就像自然书里的骷髅头,真的,一模一样。
没礼貌!
周全呵斥道,心里却觉得李迎奥说得没错,姨妈的眼窝的确深陷得厉害,鼻子也矮塌得不像样,随着年岁的增加,牙龈越发倔犟地鼓突起来,的确有点像骷髅头。
你知道我们都叫他们什么吗?催命鬼!专门替阎王爷拿人的,他们先是把自己三个儿子的命都拿走了,接下来就要开始拿别人的命。
你从哪里听来的?你还是学生,说起话来怎么跟文盲一样。
又不是我说的,我们这里的人都是这么说的。原先那个女的在我们学校食堂做饭,后来有人跟校长说,你要是用她做饭,那我们的学生就都退学。校长就把她赶走了。他们俩总是一起出现,路上碰到了,谁也不跟他们说话。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亲戚。
剩下的那段路,周全真不想陪他走了,又一想,万一这段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她可是有责任的。
婆婆果真已经睡了,李迎奥嘭嘭嘭地敲门,用力喊,里面没一丝反应。周全过去敲房东的门,问他们还有没有备用钥匙。
房东是个瘸腿老头,除了周全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回过一次头之外,眼睛一直长在电视上。好不容易起身,找来一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也不管门开没开,扭头就走。全程没说一个字,也没朝任何人看一眼。
**有半颗麻灰色的头,以及扑面而来的说不清楚的怪味。周全站在门口,叫李迎奥去把婆婆叫醒。叫这么久都没反应,她担心老人是否已经猝死。没想到李迎奥扑过去就是一巴掌,老人惊醒过来,骂了几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出得门来,回头一看,窗口的灯已经灭了,想必是她一走,他就径直爬到了**。周全想想屋里的情景,觉得于心不忍,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去把他叫出来?那才是神经病呢。
回到家,眼前的一幕让周全差点叫出声来。
姨爹姨妈已经上床了,两人并肩端坐床头,腿上盖着被子,一只莲花灯从他们背后照过来,姨妈的眼窝显得更大更深更黑,姨爹因为没有视力,面容格外冷漠超然,周全想起李迎奥的话,一时间竟出不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