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声音是姨妈发出来的,没有表情,没有动作,连下巴的动作都没有,像一个会发声的……骷髅。
周全使劲清了下嗓子:你们已经睡啦?我还以为……我还没给你们铺床呢。
我看了下,你家里好像只有一张床,我想你总不会把我们放到地上睡吧。
周全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来到书房,恨自己出去之前没有给他们换一套被褥,那可是套纯白的,他们肯定没洗澡,也没洗手洗脚,姨爹还抽旱烟。周全痛不欲生地捂住脸。
周全在沙发上睁开眼,太阳已经升起老高了。昨晚因为想入非非,有点轻微失眠。
起身一看,**没人,几间屋里都没人,房前屋后也没人,难道两个老人已经走了?有可能,老人醒得早,大概不想吵醒她,就轻手轻脚掩上门走了。
立即奔回床边,枕头中间果然已经发黑,还有股陌生的油哈子味,被头也有明显污迹。
马上洗!嘴里还含着牙刷,手上就开始动作起来。
刚刚把被子泡好,就听见门响了一下,姨妈用棍子牵着姨爹不急不慌走了进来。
我们去帮你做了件事,不是说这里要拆迁了吗?我们帮你种了几棵树,到时候好算青苗费。
姨妈,没必要啊,我不想搞这种事。再说我还没想搬呢。
你犟不过他们的。
新栽的树人家看得出来。
你实在不想要的话,到时候这几棵树折算的钱算我们的,好不好?我们一共栽了五十九棵,既有松树也有柳树。
啊?
还有人往池塘里放鱼苗呢,待会吃了早饭,我跟你姨爹去弄点鱼苗来,我看你池塘里啥东西也没有。
这不好吧,太明显了。
你是在城里挣了大钱的人,看不上这点小钱,你看不上的给我们好了,我们稀罕得很。我刚才还想到一个点子,你可以挖一口井,井的赔偿才高呢,比青苗和鱼苗都划算。
我不会挖井。周全不客气地说。
我来帮你挖呀。姨妈那张眼窝深陷的骷髅脸,这时显出一些怪异的光泽来。你傻呀丫头,不是真的要挖一口井,只是做做样子,挖个一两米深,放一桶水下去,人家往里一看,哦,井里有水。
你是说,连桶一起放下去?
当然要连桶放,不然那水不漏了?
周全哈哈大笑起来,两个老人却不笑,各自端了一杯水,起劲地喝,补偿他们一大早种树的辛劳。
笑过了,周全硬起心肠说:今天天气不错,我送你们回去吧。
姨妈说:我们今天不走,今天要帮你把井挖好,明天也不走,明天要去弄点鱼苗。
我真的不想挖这种井,也不想养鱼苗。
不要你动手,我们帮你弄,知道你思想好,不会要这个钱,我们思想差,我们喜欢钱,到时候你把青苗、鱼苗还有井的赔偿款都给我们好了。
姨爹也说:遇上拆迁这种事是你的运气,送你钱你都不要捡,真是!你小时候家里也蛮穷的,什么时候养出这种大手大脚的习惯来了。
姨妈去洗脸,看到洗衣盆里的被子,高声叫起来:雪雪白的被子,怎么就洗了?
气氛有点不对,三个人都不说话了。
还是姨爹率先开了口,他对姨妈说:你带我去菜园子里看看。
两个人嘀嘀咕咕来到菜园,姨爹说他记得西北角有个沙坑,以前的山泉冲出来的,后来这里长了一棵血桃树,每年结了桃子,周全的母亲都会给他们送一些。周全是记得那棵桃树的,那年夏天来了暴风雨,桃树被连根拔起,从那以后,一家人再也没有吃过那么甜的血桃了。姨爹决定就在当年长桃树的地方挖井。
姨妈把姨爹引到那个地方,把铁锹塞到他手里。姨爹虽然看不见,动作却扎实利索,哧地一锹下去,锹柄都下去了一截,一锹翻出,松软的菜园立即现出一个大坑。周全想,照这样下去,不到一天,他们真能挖出一口假井来。
水井工地留给老两口,周全回去洗被子,重要的是,她要回去理理思路。
原来他们是来挣钱来了,拆迁队真来执行的话,人家只会认她,跟她结算,人家会把假树苗、假鱼苗、假水井都算在她头上,不识破还好,一旦识破,她的脸往哪里放?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让他们走。
没多久,两个人突然回来了,问他们是否已经完工,姨妈紧张地说:别作声,拆迁的人来了。
几个男人很快就扑进屋里,周全上前拦住他们。
想好没有大姐?今天可以把协议签了吗?我们这已经是第八次登门了,本来以为你的工作是最好做的,没想到反而是到你家来的次数最多……
话没说完,戛然而止,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周全发现他们的目光和声音一起冻在了两个老人身上。或许是光线的原因,周全又一次从他们身上验证了李迎奥说过的话,姨爹自然是一尊没有视线的雕塑,姨妈也是一动不动地昂着一张骷髅脸,乍一看,的确能把人吓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