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周末,我平时也能来吗?
想得美哦。周全边给他倒水边说。
李迎奥吃着饭,认真地伸出三个手指头:一个星期来三次,怎么样?
叫你妈来跟我当面谈一次,退掉你们租的学区房,奶奶回家,你住我家得了。
好啊,真是个好办法,可我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所以呢,你还是乖乖地跟奶奶住吧。
不行,我要一个星期来三次,我想想,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外加周末。
这是三次吗?会不会数数?
周末是你定的,一、三、五,三次,才是我定的。李迎奥狡黠地望着她。
周全不由想起大左小时候在小区喂养过的流浪猫,小区里流浪猫很多,只有那只黑灰相间的猫一开始就认定了大左,从此心心相印,跟着大左跑,盼着大左给它喂食,别的猫都知趣地闪开,那种莫名其妙的缘分,她至今都觉得奇怪。眼前这小家伙,就跟当年大左喂过的猫一样,他大概从她身上嗅到了什么,所以一路紧紧跟随,绝不撒手。除了珍惜,争取不辜负,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事情来得比想象的快,当周全打电话给佩琪,告诉她有人正找上门来,拿着一份合同要她签字时,佩琪急得大叫:别签别签,千万别签,我马上过来。
后来佩琪告诉她,那只是惯例,你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耐性跟他们耗,跟他们磨,等他们把所有依照惯例能处理完的事都处理过后,再来对你做特殊处理。总之,就是要千方百计磨成他们心头的特殊对象,逼得他们特事特办才行。
她像个被吓傻的孩子一样,对佩琪的主意诺诺连声,虽然她和佩琪的目的绝对两样,佩琪只想尽可能地多得一点补偿,而她则是想老死在她出生的房子里。
合同上,补偿费不是佩琪估计的二十万,而是十万,跟她的盖房成本差不多。
佩琪把合同朝桌上一扔:不拿出二十万来他们休想!这是逼着我们当钉子户呢,他们不能在你身上建工厂。
又拿起刚刚扔掉的合同看了起来:对,跟他们死耗,又不是政府行为,不过是个所谓企业家,以及他的爪牙,千万不要轻易服软。
隔一两天就有人来催办一次,每次来的都是新面孔,所以每次都要重复一遍开场白:根据骁城市政府X号文件和XX号文件……听得多了,周全失去了耐心,直接打断他们:拣最重要的说吧,我一步都不会离开我的祖屋,我都不介意住在你们隔壁了,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这里又不是城市,哪有那么精确的规划,你们的设计图只需稍稍往旁边移动几厘米,我们就能和谐共存,何必一趟又一趟跑来苦苦逼我?与其跟我费这个功夫,不如回去重新画个图纸。这是开明盛世,文明社会,你们得尊重人。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谈和谐?又有什么权力要求我们重画图纸?你又不是这里的人。一个年轻些的有点不服气。
哈哈,我在这里太和谐啦,这是我的祖屋,我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我跟这里有割不断的感情。
不要讲什么出生,出生算什么?现在的人都是在医院出生的,照你这么说,他们将来岂不是都要住到医院去?
那些人轰轰直笑,周全也不在乎,知道这事不是一两个回合、温文尔雅就能结束的。
大姐,你在乎的不是祖屋,而是补偿费吧?听说这房子你也是刚从别人手上买来不久,你根本就是来投机的,对不起,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我从没想过要跟你们讨价还价,因为我根本就不想搬,所以我劝你们还是赶快回去。
大姐,说实话,我们很替你担心啊,你以为你是这地方的人,实际上呢,你现在不过是个外乡人。
那又怎样?
那些人不再说话,扭头鱼贯而出。
他们一走,周全就开始着手布置屋子,把几代老祖宗的相片从影集里抠下来,端端正正贴在墙上。可能是女孩心细的缘故,他们家有史以来的照片都是由她保管的,一共三大本,她搬一次家,那些照片就随她迁移一次,直到现在,照片已经黄出一副疲惫相来。你们可得助我一臂之力,帮我守住这个老窝。她望着满墙的照片说。
仿佛照片里真的住着人的灵魂,真的在给她力量,那些人突然停止了造访,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周全打话问佩琪,项目是不是又停工了。佩琪说:最近得不到任何信息,也难说,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项目,没列在主菜单上。
吓我一跳!周全骂了一句,算是自我安抚了一下受惊的心情。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佩琪突然提高声音:现在都在准备庆祝建市五十周年了,其他事情都要先放一放。
她的声音那么明亮,不含一丝杂质,周全相信这不光是声道的问题,声音也能反应人的内心以及生活质量,自己的声音之所以低沉而含混,是因为她隐瞒了太多真相,离婚,变卖家产,回乡养老,她走了一条什么样的衰败之路呀,走上这条路上的人,声音还明亮得起来吗?
姨妈又牵着姨爹来了。
姨妈给她带来了几只蒜头,一小把花椒,一小瓶豆豉。
我们今天不准备回去了呢。姨妈对周全说:你姨爹说,我们不在你这里住一夜,你是不肯在我们那里住的,你既然回来了,我们以后就得常来常往。
只能祈祷李迎奥今天有事来不了,眼下她还真没实力同时安排两拨客人的住宿。
可她刚刚这么想过没多久,就见李迎奥背着书包,一溜小跑着过来了,还没进门就直嚷: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我请假了。
周全感到背后两个老人的目光剑一样卟卟地扎在她背上。她知道他们需要她的解释,但与此同时,她体内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她的颈子,叫她不回头,不出声,只顾笑眯眯地迎着李迎奥。
李迎奥看见两个老人,愣了一下。周全让他叫爷爷奶奶,他头一低,直接钻进屋里。周全只好随他来到书房,打开早就准备好的书,再倒好水,端出点心。
姨妈追过来问:
他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