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孩子们分心了,不时瞄一眼停在门外的汽车,以及一身靓装的佩琪。佩琪是个喜欢小饰品的女人,上班不得不素净些,到了周末,就像得了饥渴症的人突然面对一顿大餐,不把自己弄得叮里当啷色香味俱全不出门。
课间休息时,周全赶紧来到佩琪身边。佩琪说,这种读书班正是农村孩子需要的,可惜。
原来佩琪带了个小道消息来,市里最近又招了一次商,那个已经宣告流产的有机蔬菜基地项目,最近又起死回生了,一个老板要投资这个项目,市里相当配合,给了一系列优惠政策。看来你刚盖好的祖屋保不住了,这里很多房子都得拆。
不行,绝对不行。周全脑子有点发懵,这是她后半生的单一性决策,连个备用方案都没有,难道刚刚展开就要遭遇灭顶之灾?
佩琪很意外:我火急火燎赶过来是要向你报告好消息的,你怎么一副受了打击的样子?你不知道拆迁是有补偿的吗?人家得知这个消息都是高兴还来不及。
能补偿多少?
我觉得二十万应该有吧,想想你建它才用了多少钱?很不错了。
差点脱口而出,二十万拿到城里能干什么?租房住能租多久?糊口的话,又能支撑多少天?她死死闭着嘴才没有让这话跑出来,不能让佩琪知道她在城里已经没有房子,没有退路,唯一的退路又被她刚刚带来的消息冲毁。她知道了也没有用。
佩琪开始跟她谈风险。我唯一的担心是补偿政策会跟户口结合起来,你的户口不在这里,他们很可能抓住这一点跟你扯皮,要不,你把户口转回来算了,反正你儿子现在书也读完了,不需要户口了,与其放在那里睡大觉,不如让它回来帮你挣这二十万。
佩琪突然做了个手势,周全这才发现,孩子们已经离开了座位,正挤在后面偷听。
周全板着脸:回去!
那三个乖乖地回去了,李迎奥还在原地站着,表情怪异地瞪着她。周全也没心思管他。
你能不能动用你的能量阻止他们?我才来了几天?还没住热乎呢。
任何人都阻止不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招商会上,市长都要放下身段亲自给那些老板们筛茶,估计除了你,谁都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运气。
在骁城买房也不是不可以,就是拉不出告老还乡这面大旗了,而且人生败局一览无遗,这是周全始终不愿面对的痛点。都是不安分的错,当年要是按下性子,跟佩琪一样守在这时慢慢熬,如今不说跟佩琪差不多,至少不必假借几个没开化的孩子来虚张声势。当然,这话打死她她也不会说出来。
这事真正动起来,大概要什么时候?
不一定,也许很快,也许又像上一次一样不了了之,不管怎么样,对你都没有影响,不成,你就住着,成了,你就卖掉,痛痛快快赚一笔。
周全强忍着不安说:我的读书班刚刚办起来。
佩琪呵呵一笑:你太认真了。
佩琪有事,没吃晚饭就往回赶。周全说,不如你把这几个孩子帮我带一程。
她实在没心情再上课了。
天慢慢黑了下来,周全关上大门,也没开灯,站在窗前看越来越暗的树影,心一点一点沉到脚后跟那里去。怎么这么不顺?是计划不够好,还是命不好?
你别走好吗?李迎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周全吓了一跳,刚才一走神,竟忽略了屋里还有一个小客人。
谁说我要走啦?
如果你要走,我也跟着你走,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
你想要人家把我当人贩子抓起来?那可是要判死刑的。我知道你喜欢看书,放心,不管我在哪里,只要你给我地址,我都会一直寄书给你,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我不是为了书。
周全走过去,搂着李迎奥的肩:想妈妈了是吧?等你再大一点,上中学的时候,妈妈就会回来陪你了,她要回来为你考大学加油啊。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当老师?如果你是学校的老师,他们就不会拆你的房子。
好啦,睡你的觉去。周全不由分说押着他往沙发那边走。
因为客房还没有布置起来,李迎奥暂时睡在沙房**,也不用展开,直接把被子卷成一个圆筒,小狗般钻进去。
小家伙探出头来,对周全说:我再说一遍,你不许走,听到没有?你就在这里,不要走。
为什么?周全蹲下去,用力拍了下被筒。
你走了这里就没意思了。这里的人,个个都没意思,老师们也没意思,他们讲课的时候,嘴角都会堆起一堆白沫,我一看到那堆白沫就会走神,同学也没意思,奶奶最没意思,她脚好臭,一想到晚上要睡在她脚头闻那个味道,我就恨不得跑到西天去搭一根撑杆。
干嘛?
把天撑住不让太阳落下去啊。
周全忍住笑,假装生气地喝道:快睡觉!
睡到半夜,冷不丁醒了过来。
李迎奥在她身旁重重地呼吸着,他倒没忘带上分给他的被子,只是被子掉下去了,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她坐起来,为他拉好被子。他吧嗒了两下嘴,腿长长地伸出去,他躺下来比站着显高,几乎跟她的身子一样长。
天还没亮,她就起来为他做早餐,大米粥,鸡蛋饼。刚做好,李迎奥打呵欠来到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