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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神魂尽解(第1页)

云杳杳说:“顾长庚当年看到洞里的光,没进去。他站在洞前,断了须,把短棍断在圆孔旁边。他没进去,说明当时洞里的东西对他不利。现在有人进去了,又出来了,说明里面的东西变了,或者进去的人有办法。”

梅娘忽然抬起头,说:“顾长庚断须的时候,我在井口。我听到他喊了一声。很短,就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我等了很久,天快亮了,他才从井里爬上来。他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是汗,手里攥着干红藤粉,旧剑上全是灰白霜。他一句话没说,倒在地上。我背他回去,他睡了两天两夜才醒。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门后头的东西是活的,不要碰。’”

云杳杳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苏合刚泡的,还烫着,舌尖上泛起一点极淡的苦。她把碗放下,说:“我后天进去。进去之前,我要找到门后头的那个人。”

林青璇说:“怎么找?”

云杳杳把灰白珠子托在掌心,对着窗口的光看。珠子里的暗影还在缓缓转动,她把珠子翻过来,暗影也跟着转。她把珠子收起来,说:“珠子是须的汁液凝的。须是从门后头长出来的。珠子里有须的气息。我可以用它占卜。占卜门后头的人在哪里。”

她从袋里取出三枚旧铜钱,把珠子搁在铜钱中间,手掌覆上去。偏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云杳杳闭上眼,掌心的珠子微微发烫。她的神识顺着珠子里的须气往外探,越过偏厅,越过忘忧峰,越过北城的废街,一直往西。越过护城河,越过杂树林,越过西山山脚,往山里去。山脚有一片极密的杂树林,林中有座废弃的采石场。采石场深处有一个极深的石坑,坑壁上长满了干枯的藤蔓。藤蔓后面,有一道极窄的石缝。石缝往里走约两丈深,有一个极小的空间。空间里有人住过的痕迹,石面上铺着干草,草上搁着半截短棍,棍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槽。槽里嵌着各色粉末,有红的,有白的,有灰的。空间最里面的石壁上,嵌着一颗跟云杳杳掌心一模一样的灰白珠子,珠子嵌在石缝里,正往石壁深处渗着极淡的灰白光。

云杳杳睁开眼。她把珠子收好,把铜钱收好,站起来说:“找到了。西山采石场,石坑底下的石缝里。有人住在那里,住了很久。短棍的另外半截在那里。石壁上还嵌着一颗珠子,跟我们手里的这颗一样。”

周衍立刻把图翻过来,在背面画了一个新的简图。西山采石场的位置他记得,在北城西面约二十里。他标了石坑和石缝的位置,又把石缝到暗沟口的距离粗粗算了一下,说:“从石缝到暗沟,走山路至少一个多时辰。她寅时初拔竹筒,寅时末回到石缝,时间对得上。”

云杳杳说:“今天下午去。周衍跟我去,赵烈也去。林青璇留在峰上,看着井口。齐渊去暗沟口守着,陆川的人不要动。”

林青璇想说什么,云杳杳看了她一眼。她咽了回去,只把短木剑从背后取下来搁在案上,说:“那我把剑留给你。”

云杳杳没接剑。她说:“剑你带着。井口要人守。你守井口,我放心。”

林青璇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午后,云杳杳带上周衍和赵烈出了峰。赵烈背着布包,包里装着三只粉管、一卷麻绳、两日份的干粮和一壶水。周衍挎着工具袋,袋里装着炭笔、铜尺和几张空白厚纸。云杳杳走在前头,蓝短打的衣角在风里轻轻翻动。从忘忧峰往西,过了护城河,穿过杂树林,到了西山山脚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山脚下的采石场早就废弃了,满地碎石和干枯的藤蔓。赵烈找到那条极窄的石缝时,石缝口的藤蔓被人动过,断口还是新的。

云杳杳侧身钻进石缝。往里走了约两丈,空间渐渐宽了,最后落到一个约一丈见方的石室里。石室地面铺着干草,草上搁着半截短棍,棍身上刻满了槽,槽里嵌着各色粉末。石室最里面的石壁上,嵌着一颗灰白珠子,珠子周围的石面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灰白霜。石室里没有人。

云杳杳蹲下把半截短棍捡起来。棍上的槽刻得极密,每一道槽里都嵌着不同的粉末。她用手指在槽上摸了摸,槽底的粉末很干,不像是新撒的。她把短棍翻过来,棍尾内侧也刻着两个字。她把棍递给周衍。周衍接过来,对着石缝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念出来:“梅。娘。”

云杳杳站起来,看石壁上的珠子。珠子嵌在石缝里,只露出半面,珠心有一丝暗影在缓缓转动,跟她袋里那颗一模一样。她伸手在珠子旁边的石面上按了一下。石面是凉的,但按下去的那一块比周围更软。她把珠子周围的霜粉刮开一点,露出底下的石面。石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珠子嵌着的位置往石壁深处延伸。她把耳朵贴在裂纹上,听见里面有一种极轻极慢的搏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跳动。

周衍把石室看了一遍。干草上除了半截短棍,还有一只破旧的布袋,袋里装着干透的草药碎末和一小块灰白色的硬块。他把硬块拿出来闻了闻,说:“是灰白霜的干块。她在这里住了很久,一直在收集这些东西。”

赵烈在石室角落的石缝里又发现了一样东西。是一小片薄薄的石片,石片上用炭笔画着图。图很粗糙,但能看清画的是井底的结构,从暗沟到石桥底到圆孔,到竖缝,到第三道门,到门后的那个洞。图的最后,洞的南边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一个叉。圈旁边写着一行极小的字:“门后头有人。不要进去。”

云杳杳把石片收起来,揣进袋里。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石壁上的珠子。珠子里的暗影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转身往外走,说:“回去。她不在。但她知道我们会来。石片是留给我们的。”

出了采石场,天已经暗了。三人加快脚步,赶在天黑透之前回了忘忧峰。偏厅里灯已经点上了。林青璇坐在案边,面前摆着短木剑,看见云杳杳进来,先看她的脸色,又看她腰间袋里鼓鼓的,才把剑搁下。梅娘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那半截断棍。云杳杳把采石场带回来的半截短棍搁在案上,两截棍并排摆着。梅娘凑过来,把两截棍拼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拼成了完整的一根。棍身上的刻槽连在一起,槽里的粉末有红有白有灰,密得像一片极细的蛛网。棍尾的两个字拼在一起:“顾长庚。梅娘。”

梅娘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滚下来。她说:“他刻的。他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云杳杳把石片搁在案上,让众人看。赵烈把石片上的图描到纸上,和之前画的井底图对在一处。周衍看了半晌,指着图最后那个打叉的圈说:“门后头有东西。顾长庚知道。石片上的人也知道。她住在采石场里,收集霜粉,刻短棍,画图。她把这些留给后来的人。”

云杳杳说:“她是梅娘。”

梅娘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瞪得极大。云杳杳把采石场的石室里找到的半截短棍上的刻字说了一遍。梅娘怔了很久,手里的断棍滑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说:“不可能。我一直在这里。我没去过采石场。”

云杳杳说:“不是你。是另一个你。顾长庚断棍的时候,断成两截。一截被你找到,你收在老梅树底下。另外一截被门后头的人带走了。门后头的人用那截棍刻了槽,刻了字,留在第三道门后。采石场里的半截棍是拼在一起的,上面刻着你和顾长庚的名字。有人替你收着那半截棍,刻了你的名字。她在等你。”

梅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林青璇在旁边低声说:“门后头的人,是顾长庚自己?”

偏厅里静了一息。云杳杳把两截短棍重新拼在一起,把石片上的图展平,说:“明天进门。不管门后头是谁,进去就知道了。”

井口的粗绳在石桩上勒出第三道印痕时,云杳杳已经落到了井底。风灯的光在湿壁上晕开一圈暖黄,她没急着往南口去,先抬手按了按自己后颈。那里有一根极细的筋,从第一世死后就绷着,绷了三世,绷得她都快忘了不绷是什么滋味。

她松开手。那根筋没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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