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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神魂尽解(第2页)

石壁上的枯须茬在这时断了一片,碎末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进她衣领里。她没去拂。枯须落在她身上就碎了,碎成极细的灰白粉末,粉末没沾住衣料,顺着布面滑下去,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她看着那层灰白粉末,忽然伸手在粉末上按了一下。粉末没沾手,指腹干干净净。

她又按了一下。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水,像空气,像什么都不存在。

她把风灯搁在石面上,蹲下来,双手按在井底的湿泥里。泥是凉的,湿的,指缝间能感觉到泥粒的粗糙。她闭上眼。神识不再压着。只是一放一收,井底的湿泥便干了一层,井壁上的湿痕往四周退了一寸,顶上的石缝里渗出一点极淡的水汽,水汽碰到她的神识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她站起来,往南口去。走了一步,脚下的碎须没发出断裂声。碎须在触到她鞋底之前就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林青璇落在井底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云杳杳站在南口前,周围一圈的枯须茬全断了,断口朝外倒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心往外推了一圈。她顿了一下,问:“你刚才做了什么?”

云杳杳说:“解了神魂。”

林青璇没再问。她把风灯从石面上拿起来跟上去。两人侧身钻过南口落在石桥底空腔里。空腔里的死须比昨日更多了,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碎末扬起,灰白尘在风灯的光里浮着。云杳杳往前走,脚下碎须依旧没有断裂声。她走过后,身后的死须齐齐断了一寸,断口平整,像是被极锋利的刃切过。

林青璇走在后面,看见了那些断口。她没说话。

到口子前蹲下,云杳杳把风灯照向口子后头的圆孔。圆孔上的竹筒还在,筒口朝外,泥被掏空了一半。圆孔裸露着,孔里透出来的灰白光比前日亮了不止一倍,光里带着一丝温意,映在石面上把圆孔周围那一小片旧石照得发白。圆孔周围的灰白霜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刮下来的霜粉散在石面上,上面印着清晰的指痕。指痕很小,指节很细,指甲在霜面上划出了几道极浅的弧线。

云杳杳蹲在圆孔旁边把风灯搁下,伸手在圆孔上方停了一息。石面是温的。她把指尖轻轻按在圆孔边缘,感觉到孔里有极细微的搏动,一缩一缩,比前日快了些。她收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霜。霜在指腹上停了一息就渗进去了,指尖上只剩一点淡淡的凉。

她侧身钻过口子落在圆孔后头的小空间里。空间里比外头更凉,灰白水汽比前日淡了许多。地面上死须被踩得七零八落,脚印从口子一直延伸到南端石壁底下。石壁上的圆痕还在,圆孔也还在,但圆孔旁边的石面上多了一道极浅的划痕。她把风灯凑近那道划痕。划痕旁边有一小片灰白霜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的旧石,石面上有几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刮霜时留下的指痕。她把指尖按在划痕上,石的凉意从指腹传上来。

她站起来看石壁底下的洞。洞比前日更亮了,光从洞里透出来照在石面上,把洞口的旧石照得半透明。洞壁的灰白纹路更清晰了,纹路交汇处有极细的灰白色液珠渗出来挂在洞壁上。她把手指伸进洞里探了探。洞比前日深了些,指尖碰到洞壁上一处极软的突起,轻轻一按,突起缩了回去。她把手缩回来,指尖沾了一粒液珠。液珠在指腹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渗进皮肤里。

林青璇跟着钻进来。云杳杳从腰间布囊里取出软泥和红藤粉,把两根竹筒重新塞回竖缝两侧。泥不够,她把软泥和着剩下的红藤粉调了调,糊住竹筒四周的缝隙。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看南端石壁。石壁顶部的旧石缝里,那根粗须隐入的位置比前日更深了,须身从石缝里垂下来一小段,灰白色的须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蹲在洞前把风灯搁在石面上,从袋里取出那粒灰白珠子。珠子在风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珠心那一丝暗影转得比白天更快了。她把珠子搁在洞口旁边的石面上。珠子刚碰到石面,珠心的暗影猛地一缩然后慢慢舒展开,指向洞的深处。

林青璇站在她身后把风灯举高照向石壁顶部。石壁顶部的旧石缝里,粗须隐入的位置旁边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石缝往南延伸约莫一尺长,裂缝里嵌着极细的灰白粉。她说:“这道缝是新的。上次来没有。”

云杳杳站起来看那道缝。缝很细,比发丝还窄,从石壁顶部的旧石缝往南延伸,到了石壁南端边缘就消失了。她用指尖在缝上轻轻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灰白粉。粉是干的,没有霜。她说:“她挖的。她用什么东西在石壁上划了一道缝,缝里撒了粉。粉是干的,说明她划缝的时候洞里的东西还没有往外渗。”

林青璇说:“她在记时间。她每次来都留一点东西,让我们知道她来过,也知道洞里在变化。”

云杳杳点头。她把风灯从石面上拿起来照向口子方向。地面上死须被踩过的地方有一小片霜粉被鞋底蹭掉了,露出底下的旧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鞋尖在石面上蹭出来的。划痕的方向朝北,是出去的方向。

她站起来。就在这时,她的神识忽然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极轻极细,像是有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轻轻拨了一根弦。她停住脚步,闭上眼。

东华仙界的天道在沉睡。三千多年的混沌侵蚀让它从深睡变成了浅眠,从浅眠变成了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但她刚刚解开神魂的时候,那一放一收的波动传了出去。波动到了天道沉睡的深处,碰到了一层极薄极脆的东西。那层东西在波动触及的一瞬间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天道醒了。

云杳杳睁开眼。偏厅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齐渊从后山方向过来,站在门口说:“梅娘让我来问,是不是出事了。”

云杳杳说:“没事。你去跟她说,我在解神魂,声音大了点。让她继续搓艾绒。”

齐渊转身走了。

林青璇把短木剑从案上拿起来插回背后,剑柄从右肩上方露出来,缠着的旧布在灯影里泛着淡白。她说:“你解了神魂,以后怎么办?”

云杳杳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明天下去封洞口,后天进门。门后头的东西,顾长庚断不了,梅娘断不了,我来断。”

她站起来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时林青璇在身后说:“你今天下午还去暗沟口吗?”

云杳杳说:“去。把陆川的人换下来。明天一早下井。”

她出了偏厅往自己屋走。屋里灯没点,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道极细的光。她把旧剑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床头,把蓝短打换下来叠好放在柜子里,换了身干净的蓝衣裙。她坐在床沿上把乌木簪重新绾好,把散开的头发拢紧。窗外竹林里的风声和器峰方向极远的打铁声混在一起,听着听着她就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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