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杳杳说:“她把棍搁在这里的。有人把它拼上了,又拆开,只把这一截留在这里。”
她把短棍收进腰间袋里,站起来看南端石壁。石壁底下的洞比前日更亮了,光从洞里透出来,照在石面上。她蹲下把手伸进洞里探了探。洞比前日深了些,洞壁的灰白纹路更清晰了,纹路交汇处有极细的灰白色液珠渗出来,挂在洞壁上,像露水一样。她把手指缩回来,指尖沾了一粒液珠。液珠在指腹上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渗进皮肤里,指尖上只剩一点极淡的凉意。她站起来,对林青璇说:“洞里的东西在往外渗。前日还没有。”
林青璇走到南端石壁前,蹲下看那个洞。她把风灯凑近洞口,光在洞里照出极深极远的暗影。她说:“她下去过。她进了洞。洞里是什么?”
云杳杳说:“不知道。但顾长庚的短棍留在这里,说明她来过,也到过这个位置。她把棍搁下,又带走了另外半截。她在留记号。”
林青璇站起来,把风灯举高照向石壁顶部。石壁顶部的旧石缝里,那根粗须隐入的位置比前日更深了,须身从石缝里垂下来一小段,灰白色的须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说:“须缩回去了。门后头的东西也在缩。她在往里走。”
云杳杳沉默了一阵。她把风灯从林青璇手里接过来,照向口子方向。地面上死须被踩过的地方,有一小片霜粉被鞋底蹭掉了,露出底下的旧石板。石板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是鞋尖在石面上蹭出来的。划痕的方向朝北,是出去的方向。她把风灯收回来说:“她下去了,又上来了。她把顾长庚的短棍留在这里,是在告诉后来的人她到过这里。她还会再来。”
两人原路退回。退到圆孔前,云杳杳把歪倒的竹筒重新扶正,塞回圆孔两侧。她从袋里取出仅剩的半管河魄石粉和半管红藤粉,把两根竹筒重新封好。泥不够了,她把软泥和着剩下的红藤粉调了调,勉强糊住竹筒四周的缝隙。做完这些,她蹲在圆孔旁边看了片刻。圆孔里的光比前日亮,也比前日暖,孔壁上的灰白霜被刮过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旧石,石面上有几道极细的裂纹,裂纹里嵌着刮霜时留下的指痕。她站起来说:“上去。”
出了暗沟,天已经大亮了。陆川守在沟口,见两人上来,忙问:“底下怎么样?”
云杳杳把短棍的事说了,又把那粒灰白珠子给他看。陆川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头说不认得。云杳杳把珠子收回来,说:“你让人盯紧这里。粉少了一半,竹筒被拔过,说明有人知道我们在下面做什么。她下去过,又上来了。她还会再来。下次再来,要留住她。”
陆川点头应了,快步安排人手去了。
云杳杳和林青璇回峰。路上,林青璇把短棍从袋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她摸着棍尾那两个极浅的字,说:“梅娘说顾长庚当年下井带了短棍,上来的时候不见了。她只找到半截。这半截是另外半截。谁把它拼起来的?谁把它搁在那里的?”
云杳杳说:“顾长庚当年进过圆孔。他到了第三道门,看到洞里的光,没进去。他把短棍断在圆孔旁边,说明他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东西。梅娘找到半截,另外半截不见了。现在另外半截出现在第三道门后。有人找到了它,把它带到那里,又把它拆开,留了一半。”
林青璇说:“她在引我们去。”
云杳杳没接话。她走了一段,快到峰下时忽然停住,转头看林青璇:“顾长庚当年断棍的位置在圆孔旁边,第三道门后。棍断成两截,一截被梅娘找到,一截不见了。现在不见的那截出现在第三道门后。但第三道门后的空间是新开的,前日才被我们挖穿。在那之前,那个空间是封死的。没有路进去。”
林青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的脸色变了:“除非……有人从别的地方进去过。”
云杳杳说:“短棍上的刻槽是新划的。刻槽里的霜粉是干的,但槽边的旧痕是老的。有人拿了那截旧断棍,在上面新刻了一道槽,然后把它搁在第三道门后。第三道门后是前日才通的,在那之前只有从门后头才能进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青璇低声说:“门后头有人。”
云杳杳点头。她转过身,继续往峰上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走到峰门口时,她忽然又停下来,从袋里取出那粒灰白珠子,对着日光照了照。珠子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珠心有一丝极细的暗影,在珠子里缓缓转动。她把珠子收好,说:“回偏厅。把梅娘也叫来。”
偏厅里,周衍和赵烈还在。梅娘也被齐渊扶着从后山过来了。云杳杳把短棍和珠子摆在案上,把暗沟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梅娘看到短棍时,浑浊的老眼一下子亮了。她颤着手把棍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摸到棍尾的字时,眼泪滚了下来。
“是他的棍。”梅娘的声音又哑又低,“他下井那天带的就是这根。我找到的那半截上有牙印,这半截上没有。这半截是被人收起来的。”
云杳杳问:“当年除了你,还有谁下过井?”
梅娘想了很久,说:“顾长庚下井,都是一个人。他不让我跟。他说底下危险,不许我下去。他最后一次下井之前,把棍交给我。我送到井口就回去了。第二天他上来的时候,手里只有干红藤粉和旧剑。棍不见了。我下去找,在圆孔旁边找到半截。另外半截,我一直没找到。”
云杳杳说:“这半截在第三道门后。门后头有人。”
梅娘怔住了。她把短棍搁回案上,手还在抖。周衍在旁边说:“门后头的人把半截棍带到第三道门后,刻了一道槽,又留在那里。他是想让我们知道,门后头有人,而且他进得去,也出得来。”
云杳杳说:“短棍断口的霜粉是干的,槽是新刻的,但槽边旧痕是老的。他把旧断棍找出来,在上面刻了新槽,然后把它搁在第三道门后。他进去的时候,第三道门还没通。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偏厅里安静了一阵。苏合端了茶进来,放在案边,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林青璇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说:“他进去了,又出来了。他把棍留在那里,是给谁看的?”
云杳杳说:“给我们看的。他知道我们在挖井。他知道我们挖到了第三道门。他在等我们进去。”
周衍把图摊开,用炭笔在圆孔后小空间南端画了一个小圈,注着“第三道门”。他在小圈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门后头是通路,还是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