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听课的一共十二个人。
有灰杉堡管过库房的老僕,有会写自己名字的年轻学徒,也有两个是近来一直在卸货登记处帮忙、脑子很灵光的本地青年。
他们坐得都很板正。
比起工具机棚那边围观的人,这边屋里的气氛反而更紧。
因为谁都知道,能碰帐本,和能扛麻袋、抬矿石,不是一个分量。
老李站在桌前,平板搁在手边,手里夹著一支炭笔。玛莎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他侧后,专门把他说得太快、太绕的地方拆开,翻成更好懂的本地话。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件旧披肩,而是换了身利落的厚布短袄,把头髮高高束了起来。站到桌边时,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柔和,多了点乾脆。
老李先抬手敲了敲桌面。
“今天不教你们写花字。”
这句先由玛莎翻过去,屋里的人一下都愣了愣。
老李继续说:“今天只教一件事——怎么让每一袋盐、每一筐矿、每一笔工分,都有去处,没法被人偷偷吃掉。”
玛莎把话译完,屋里顿时更静了。
昨夜才刚抓出里应外合的人,这话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
老李抬手,把墙上第一张纸拍得哗啦一响。
“记帐不是替谁写好看帐面。”
“记帐是为了让说谎的人没地方藏。”
这两句短,玛莎几乎一字不改地翻了过去。
屋里没人敢出声。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书房里的道理。
这是昨夜那摊血后头,今天硬接上的另一把锁。
第一堂课没讲太多花样。
老李先教他们把来货和去向分开记,谁收、谁验、谁签、谁覆核,都要留名字;又教他们同一笔工分不能只记在个人手里,必须同时落到总帐副页里,防的就是有人拿著一张条子到处重复兑。
他讲一笔,玛莎就跟著翻一笔;遇到“覆核”“损耗”这种词,玛莎还会临时换成更直白的说法,再指著样纸让下面的人照著认。
有个年轻人嘴快,觉得自己听懂了,照著例子记了一笔“铁矿二十框,入帐二十工分,已兑盐十斤”。
老李看了一眼,直接把那张纸抽出来拍回去。
“谁验的铁矿?”
年轻人愣住:“啊?”
玛莎皱著眉,把这句又重复了一遍。
老李没停:“是湿矿还是干矿?杂石剔了没有?十斤盐是谁批的?从哪一页总帐减的?”
一连四问,问得那年轻人脸都红了。
“记帐不是把事情记上去就完了。”
“是要让下一次来看帐的人,哪怕不在现场,也知道这笔东西是怎么进、怎么出、怎么少掉的。”
这回不用老李再示意,玛莎已经把后半句稳稳翻了出去。
她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老李隨后把昨天交易区里一笔真实发生过的草药入帐抄上墙,让下面的人现场照著拆。
拆到一半,果然有人把“暂收”和“入库”写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