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最嚇人的地方,不是它省了多少力气。
而是它能把“老师傅手里的活”拆成一条条谁都能学、谁都能照著重复的规矩。
等到第三根出来,老汉斯忽然抬起手:“让我试。”
玛莎赶紧把话翻过去。
技术员顿了顿,让开了半步。
他没把位置全让出来,只先示意老汉斯摸手轮、摸进给、摸停机扳杆,再指了指卡尺和样件。
老汉斯点头点得很快,神情却前所未有地认真,像第一次跟著师傅学起锤那天。
他手上有老茧,也有力气,可当他真的去拧那只手轮时,动作却轻得出奇。
皮带转起,铁棒旋动,刀具慢慢吃进。
第一下切得偏深,铁屑立刻乱了。
老汉斯脸一热,手背青筋都绷出来了。
技术员伸手替他回一点。
第二次,他学乖了,送刀慢得像在磨性子。
这一次,铁屑重新顺了。
等那根半成品从夹头里卸下来时,虽然还谈不上漂亮,却已经像模像样。
老汉斯捏著那东西,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点傻气,也有点不服,更有一种老铁匠在晚年突然又摸到新门道时压不住的亮。
“不是锤子没用了。”他低声说,“是该先让铁走直,再让锤子收尾。”
老李在旁边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知道,老汉斯这句话一出来,这条线就算接上了。
不是华夏硬往本地工匠头上压了一件新器物。
而是这个老铁匠自己先承认了,自己那一身本事还能往前再长一截。
秦锋也听见了。
他没夸,只对技术员说:“把標准件图样和工序表留下。先从矛头杆、卡箍、销钉做起,不求快,先求一百件里能出八十件一样的。”
玛莎把这话译过去。
老汉斯立刻点头,又像怕自己点得太快显得没见识似的,硬把动作压住,郑重应了一声。
棚外站著围观的本地人越来越多。
他们很多人听不懂尺寸、精度这些词,只看见那块铁在机器里自己转,自己掉屑,最后出来的东西圆得像用神术磨出来的一样。
於是看向工具机的眼神,也渐渐从昨夜后的惊惧,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不是怕。
是开始明白,华夏带过来的可怕之处,不只在会杀人的黑甲和雪夜里能自己找人的红光。
还在这种能把一块铁变得服服帖帖的本事上。
——
中午前后,交易区东侧那排板房里,第一堂记帐员课也开了。
屋里原本是堆暂存杂物的地方,昨晚连夜腾了出来。长桌擦得很乾净,桌上摆著煤油灯、炭笔、薄木板,还有一叠按格式裁好的登记纸。墙上钉著几张大纸,写著本地通行字:来货、数量、工分、去向、经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