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机真正动起来的时候,棚里一开始很安静。
技术员挑了一根短粗铁棒,先用夹头夹紧,又把刀架调到位,隨后踩下联动踏板,带起电机低低一响。
和铁匠棚里那种火星四溅、锤声震耳的热闹完全不同。
这台机器启动时,没有谁抡起大锤,也没有人朝著烧红的铁坯猛砸下去。
它只是很稳。
皮带轮开始匀速转动,夹头带著那根铁棒缓缓旋起来。刀具被缓缓送上去,刚贴住铁面时,发出一阵细而密的摩擦声。
下一瞬,细长的金属屑像捲曲的鱼鳞一样,一圈圈掉了下来。
棚里几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汉斯站得最近。
他本来下意识还想往前递锤,手都抬了一半,才猛地意识到这地方根本轮不到锤子说话。
他眼睁睁看著那根原本粗糙不平的铁棒,在旋转和刀口里渐渐变细、变顺、变圆。
不是被砸出来的。
也不是蒙出来的。
而是沿著同一条线、按著同一个尺寸,稳稳地走出来的。
那种感觉很怪。
像他打了半辈子交道的铁,忽然换了一副性子。
不再像头倔驴,非得靠火、靠汗、靠力气去压。
而是第一次肯老老实实照著人的规矩,一寸一寸把自己交出来。
技术员停机时,棚里仍旧没人出声。
他把成型的那截圆柱件拆下来,递给秦锋。
秦锋没接,直接转手给了老汉斯。
老汉斯两只手捧住,像捧住一块会发烫的冰。
那其实只是个还没最终加工完的矛头胚杆,用来给后续標准矛头和卡箍配套做连接件。可在他手里,它光滑、笔直、粗细一致得近乎嚇人。
老汉斯把那东西举到眼前,又用指腹慢慢摸过去。
摸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向自己那排掛在墙上的老锤子。
那些跟了他十几年、几十年的傢伙什一把把都还在。
可这一刻,它们突然像老了。
不是没用。
而是再厉害的老师傅,也很难把一百根铁桿都打得像这一根一样。
“再来一根。”他嗓子发乾,开口时声音都有点劈,“我看第二根。”
技术员看了秦锋一眼。
秦锋点头。
第二根很快又装了上去。
这次老汉斯没再往前凑,只站在刀架侧面死盯著看,连眼都不太捨得眨。他看技术员怎么调刀,怎么量尺寸,怎么在中途停下来用卡尺一夹,再微微拧回一点进给。
第一根做完时,他是震住了。
第二根做完时,他开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