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攥著那张纸,捂在胸口,浑身都在发抖。
从男人断气那天起,她就一直藏著、捂著、怕著。怕华夏人不认,怕写的是假的,怕拿到手里反而成了笑话。
今天她终於敢把它拿出来了。
——
同一时辰。东门外,协作营大门口。
雪地上响起了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虽然只有两匹,但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刺耳。
打头的是个乾瘦的男人,穿一件领口磨损的灰色丝绒长袍,腰间掛著一枚象徵灰杉堡行政权的黄铜徽章。他是城堡的民政监事塞拉斯,在灰杉堡服务了两任男爵,最擅长的就是在各种错综复杂的领地法令缝隙里,为城堡(或者为他自己)搜刮最后一点油水。
他身后跟著两个挎著铁头短矛的城防民兵,眼神冰冷,审视著这些在营地里进出的领民。
塞拉斯並不像那些粗鲁的兵痞那样叫囂,他勒住马,动作优雅地展开了一捲髮黄的羊皮纸,声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宣读一份葬礼名单:
“根据《灰杉领法典》第三卷,凡在冬季霜降之后,於领主直辖地之外从事非农业劳役的自由民,需向城堡缴纳三成的『冬防劳役代偿金。此外,任何非城堡配给的口粮分配,必须经过民政厅的什一税核验
。”
老李先迎了上去。他记得这个塞拉斯,上个月这人试图对华夏运进来的精盐徵收“入城过路税”,结果被埃德温男爵亲自扇了一个耳光,並严令其不得骚扰“尊贵的客人”。
但塞拉斯显然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塞拉斯官长,”老李通过通译开口,“男爵大人已经签署过免税令。”
“哦,当然,当然。”塞拉斯皮笑肉不笑地欠了欠身,眼神里透著一种官僚特有的狡黠,“男爵大人免除了『客人们的税。但这些——”他用马鞭指了指那些正缩著脖子、怀里揣著醃肉准备回家的领民。
“这些是男爵大人的子民。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获得的每一块肉、每一粒盐,都属於『领地收益。我不是在向华夏人收税,我是在向男爵大人的臣民徵收他们欠城堡的义务。难道华夏的朋友们,想要干涉男爵大人对家奴的管辖权吗?”
这句话阴毒且精准。
营地门口乾活的领民们顿时僵住了。在他们心中,华夏人虽然仁慈,但男爵和这些收税官才是掌握他们生死几百年的“天”。几个老领民已经下意识地要把怀里的肉掏出来,放在塞拉斯的马前。
塞拉斯很满意这种效果。他不是要跟华夏人拼命,他只要证明:离开了华夏的帐篷,你们依然是城堡的牲口。
就在这时,玛莎从人群后面走了上来。
她没有看塞拉斯,而是直接走到那两个被嚇坏的领民面前,伸手按住了他们掏肉的手。
然后,她转过头,从怀里取出一份盖著朱红私印的公文,递到了塞拉斯面前。
“塞拉斯官长,您確实在执行法律,但您可能漏掉了一份最新的补充契约。”玛莎的声音异常平静,“在这份契约里,男爵大人已经將这片东南缓坡的『临时治权以及在此工作的领民的『劳役归属权,以抵债的方式转让给了协作营。”
塞拉斯皱起眉,接过公文看了看。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不可能……男爵大人怎么会把臣民的归属权……”
“因为协作营帮男爵大人养活了这些人,省下了城堡在这个冬天至少两千磅的賑济粮。”玛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另外,官长大人,如果您真的想核算精细的帐目,我想秦锋先生很乐意请男爵大人出城,当面跟您算算——既然您要按领地旧例办事,那么之前您从华夏商队那里私下收走的『马草费,是不是也该按旧例,吐进男爵大人的私库里?”
塞拉斯的脸瞬间从青白转为紫红,又从紫红转为惨白。
那些所谓的“马草费”是他瞒著男爵收的私房钱。玛莎这句话不仅是威胁,更是死穴。
他看著玛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山坡上隱约可见的华夏哨兵。他知道,玛莎手里握著的不仅是男爵的印章,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建立在强大物资基础上的统治逻辑。
塞拉斯狠狠地收起了羊皮纸,发出一声冷哼。
“我会去向男爵大人核实的。”他僵硬地拨转马头,“走!”
两匹马狼狈地消失在雪地尽头。
玛莎站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听不见了,才转过头,对那几个呆立的领民温和地笑了笑:
“拿好你们的肉。那是你们干活挣来的,谁也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