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没有人问“凭什么我白干”。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慢慢看明白,这块地方顺,自己后头来的时候就少吃亏;路平一点,板车就不容易翻;围栏紧一点,夜里风不至於把布棚掀开;井边柵栏扎实一点,明天一早打水的人也能少摔一跤。
协作营的规矩,像先在活里站住了脚,再顺著人的手,一点一点长到別处去。
傍晚时,木匠老婆又来了。
她今天没只干半天。上午照样在厨房棚分袋、洗布,下午又被派去医护棚外头帮著晾布和烧热水。她领工牌的时候已经没了昨天那点发虚,做起事来也熟了许多。快到收工,她端著一桶热水从棚边过,正好看见坡下土路边那几个补坑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早上井边帮著扶木柵栏的瘦女人。
木匠老婆脚步顿了顿。
瘦女人抬头看见她,喘了口气,笑了笑。
“反正还没排到我。”
“先补两脚再说。”
木匠老婆看著那坑边重新被填平的碎石,又想起早上井口那段重新绑紧的旧柵栏,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人一旦在一处地方见惯了什么叫“做完一件事”,回去以后,见著別处半拉子吊著,也会觉得彆扭。
这种彆扭,不是被人逼的。
是自己心里先过不去。
——
傍晚。外庭仓库区。
这边依旧比坡上更杂一些。
有人兑盐,有人换布,有人记当天工分,还有人只是来问问明日轻工还缺不缺。可和前几日相比,乱挤乱吵的声音少了。哪怕队伍还歪著,也已经自然而然分出了头尾。
老管库坐在桌后,蘸笔、登记、核对,忙得头都不抬。旁边两个本地小吏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把不同的人往不同桌前分。
埃德温今天也来了。
他没站到桌前去插手记帐,只是裹著披风,站在仓库门口往外看。加雷斯在他身后半步,神色照旧沉稳。再旁边,是替华夏这边跑通译的年轻人和外庭原本一个识帐的小吏。
埃德温原本只是来看今天换货和结算的数。
可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却慢慢从桌上那些纸条,移到了人群本身。
他看见井边那个总爱吵嘴的寡妇,今天竟也老老实实排在后头;看见木匠老婆领完记分条后,没有急著挤出去,而是让开一步,给后头的人腾地方;更看见坡上下来的几个人明明没人吩咐,却会顺手把散开的麻绳盘好,把挡道的木筐往边上挪。
这些小动作单拎出来,谁都不会觉得是什么大事。
可看得多了,连埃德温都察觉到了一点不同。
灰杉堡的人,以前最习惯的是“等人发话”。
等领主发话,等骑士发话,等管库发话,等鞭子或者麵包决定今天该怎么站、怎么走、怎么做。
可眼下这批人里,已经有人会在没人发话的时候,自己把事接过去了。
他正看著,忽然听见前头一阵不大不小的爭执。
两个新来的人不懂规矩,想抄近路往前凑。还没等小吏开口,威廉已经先横了一步,把人挡住。
“后头排。”
那两人脸色不太好看,“你算什么?”
威廉正想回骂,德叔却从另一边走过来,把手里那张刚记完分的纸条往怀里一塞,声音不高。
“他说得对。”
“今儿大家都这么站。”
“你们要问活,后头排也轮得到。乱挤只会更慢。”
那两人还想顶一句,可看了看前后的人,又看见旁边几个干过活的壮汉都没动,只是一起望著他们,终究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人群重新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