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扛料的,是出死力的,是別人让他干什么他就低头干什么的那一类。
可今天看著那几个年轻人抡起锄头就要往最软的地方刨,他脑子里忽然就浮起前几天工程组长蹲在沟边拿木尺比深浅的样子,也想起了板车压过泥面时轮子是怎么陷的。
他抬手往路中央指了指。
“先別乱刨。”
“先拿碎石垫中间,再把边上那层软泥扒下来。不然底下更虚。”
那几个年轻人本来还想说什么,旁边的威廉已经先点了头。
“听他的。”
“他干得久。”
德叔张了张嘴,喉咙里一时有点发乾。
可这回没人笑他多事。
托马斯已经扛著筐去运碎石了,雨果也拎起木槌去敲边上的挡板。连刚来的那个年轻杂工都挠了挠头,照著他说的去扒路边软泥。
通译青年本来还想上前再翻一遍,看见这边已经动起来,便只多看了德叔一眼,没插手。
一早上的活,竟就这样顺下来了。
到了半上午,那段原本发软的泥路已经重新垫实。板车再压过去的时候,车轮只在表面留下浅浅一层印,没再翻浆。
工程组长走过去,鞋尖在土面上轻轻踩了踩,又蹲下抠了下边缘,隨后抬头看德叔。
“谁先说这么修的?”
通译青年把话翻过去。
德叔下意识擦了擦手,“我。”
工程组长又看了看那段路,没夸,也没板著脸训人,只点了一下头。
“对。”
就一个字。
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威廉咧嘴笑了笑,朝德叔肩上擂了一拳。
“听见没?”
德叔被他擂得一个趔趄,嘴上骂了句粗话,耳根却有些发热。
那不是任命。
也不是赏。
可他心里却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和前几天不一样了。
从这之后,再有谁不知道先做哪一步、该怎么摆哪一堆,眼睛都会先往他这边看一眼。
——
中午前后,工具棚。
老汉斯又送来了一批新打的东西。
除了前两日已经验过的铰链、门箍和补强扣件,这回还有四把新锄头、两把窄口锹,以及一小捆替换用的铁箍。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到棚外时,手上还沾著没洗净的黑灰。铁件顏色都沉,边角却收得很顺,拿在手里不刮手,也不虚飘。
管工具发放的小吏蹲在旁边,一样一样登记。
“锄头四。”
“窄口锹二。”
“铁箍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