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卿兄鉴:
今日事务缠身,分身乏术,明日之约恐难践诺。改日当亲奉茶资,负荆请罪。
兄守业顿首”
搁笔时,他发现自己指尖微颤。
不是不嚮往那洛水茶寮的清谈。
是不敢去。
他怕自己对著顾兄那双洞明世事、却不曾轻看他的眼睛,会忍不住將满腹惶恐和盘托出。
可那些话——关於兄长、关於扬州、关於那封要他“毁证灭跡、斩草除根”的密令——他如何能说?
说了,是將顾兄也拖入这万劫不復的深渊。
冯守业將自己关在书房,一关便是一整日。
书房不大,陈设简素,一架黑漆架格堆著日常公文,一张铁力木书案上笔墨齐整,临窗悬著自题的“退思”二字。
他命僕从不得打扰,独自將门扉掩紧,从书架最深处搬出一个旧藤箱。
藤箱覆著薄尘,锁扣已有些锈蚀。
这是他三年来唯一一件瞒著兄长留存的东西。
钥匙在砚台夹层里。
他摸索取出,开锁时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孔。
咔噠一声,箱盖掀起。
里头是一叠叠摞放齐整的簿册,封皮无字,边角被他翻阅得有些毛糙。
冯守业颤抖著取出一本,翻开——
墨跡犹新,是他自己的字。
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如同小学生临帖。
“元和二载三月,广陵纲运银五万两,交杜文谦转,实收四万七千,截留三千两入京。”
“元和三载五月,淮泗漕粮折色银三万二千两,冯公手諭,径送长安郭府。”
“元和三载八月,迎宾苑修葺银一万五千两,系杜文谦以『公务名目申领,实则……”
一页页翻过,触目惊心。
这是他经手的帐。
每一笔银钱的来处、去处、经手人、截留数额、最终流向冯守拙或郭氏私囊的明细,他都有记录。
彼时为何要记?
是怕將来与兄长对帐时口说无凭?
还是內心深处那点不敢承认的、自保的直觉?
冯守业不知道。
他只记得那时还天真地以为,“亲兄弟明算帐”是手足情深的另一种维繫。
他替兄长管钱,兄长保他官位,两不相欠,清清白白。
如今才知,那不是清白,是罪证。
冯守业闔上帐簿,手撑书案,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