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所有的指令,几乎全是口头传令。
他来读,他默记,他转达给杜文谦或其他经手人。
那些话从不在纸上留痕,像雾气消散於晨光,无跡可寻。
即便將来东窗事发,兄长大可推作不知:“守业?他做的那些事,我何曾授意过?怕是他自己贪墨,事败攀咬嫡兄罢了。”
而他拿什么自证?
就凭这些他自己写的、兄长从未过目更未籤押的帐簿?
冯守业缓缓將帐簿放回藤箱,动作很慢,像负伤的人一寸寸挪动断骨。
他忽然明白——
他手里根本没有能和兄长谈判的筹码。
他以为的“证据”,在兄长眼里不过是庶弟自娱自乐的帐房习字。
他以为的“退路”,从来只是他一人画地为牢的虚妄。
那他在书房枯坐一整天,在故纸堆里翻检惶惶,到底在盼什么?
盼兄长还有一丝手足之情?
盼自己还能体面地全身而退?
盼顾兄那双清正的眼睛,看向他时仍无鄙夷?
什么也没有。
冯守业將藤箱推回书架最深处,用几卷旧档掩好。
动作迟钝,像往坟头添最后一捧土。
暮色四合时,他终於从书房走出。
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淤泥里。
回到后院,冯守业见妻子仍端坐灯下,面前摊著几张写著生辰八字的庚帖,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府公子的年貌、人品、家世、前程。
“夫人……”他轻声唤她。
钱氏抬起头,烛光在她眼底跳动,照亮那疲惫却执拗的光芒。
“老爷。”
她说,声音有些哑,但一字一顿,“郑家三公子极好,后日相看;周家也有意,明日过府;另有两家,我还在打听。静仪的亲事,我会在最短时间內定下来。旁的话,我不问您,也不催您。您要如何应对大哥那边,那是您的事。”
她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女儿那张写得端端正正的庚帖。
“我只求,在祸事落到我们头上之前,先让静仪,不再是冯家女。”
冯守业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上前一步,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第一次发现她的手那样瘦,骨节硌得他掌心生疼。
“……辛苦你了。”他低声道。
钱氏没说话,只轻轻將头靠在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