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妈妈看著这位素来温婉的夫人眼中隱隱的泪光与恳求,心头也软了三分。
她郑重起身,敛衽一礼:“夫人放心,老身必竭尽全力,不负夫人所託。”
送走刘妈妈,钱氏並未停歇。
她命人取来一个黑漆描金小匣,打开,里面是几封拜帖与礼单。
她逐张翻检,从中抽出一张洒金桃花笺——那是去年中秋,太常寺主簿周大人的夫人送来的,言谈间对静仪多有夸讚,曾托人暗示“若论儿女亲家,冯姑娘真真是可心人儿”。
她当时婉拒了,理由是“女儿尚小,想多留两年”。
如今想来,那婉拒何其奢侈。
“周嬤嬤。”
钱氏將桃花笺递给老僕,“去周府递个话,就说……我近日得了几匹时新料子,想请周夫人过府品评。顺便,带静仪给周夫人请安。”
这是含蓄的试探。
若周家仍有意,必有回应;若已另寻別家,也体面不伤和气。
周嬤嬤接过拜帖,看著夫人面容上那抹强撑的平静,忍不住低声道:“夫人,您这一早见了官媒,又递帖子……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歇一歇罢,您昨夜几乎没闔眼。”
“歇不得。”
钱氏摇头,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落尽叶子的树,轻声道,“嬤嬤,我如今一闭眼,便是静仪幼时病重、我抱她在佛堂跪了一夜的模样。那会儿我想,只要她能好,我折寿十年也甘愿。如今她大了,生得那般好,性子那般温顺……我怎能让她被人推进火坑?”
她转过头,泪终於无声滑落,落在手背上,冰凉。
“我这一世,不曾爭过什么。爹娘將我许给冯家,我便好好持家;老爷敬我,我便一心待他;大房压我们,我便忍。可他们不该……他们不该动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极低,像怕被风听见。
“修远被打那一回,我恨自己没用。静仪险些被许给痴儿那回,我恨老爷懦弱。可如今,真真到了刀刃架在脖子上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是没有力气爭,是从前总盼著不必爭到那一步。”
她攥紧帕子,指节根根分明。
“可如今,再不爭,就来不及了。”
周嬤嬤老泪纵横,重重跪下:“夫人,您吩咐,老奴这条命都是夫人的!”
“我不要你的命。”
钱氏扶她起来,声音已恢復平静,“我要你帮我,把静仪的亲事,安安稳稳地办成。越快越好。”
整整一日,钱氏足未出户,却如一只不知疲倦的蜘蛛,將长安城中可能结亲的人家悄悄织入网中。
刘妈妈傍晚传回消息:郑夫人听闻冯府有意,喜不自胜,说三公子曾在诗会上远远见过静仪姑娘一回,夸她“嫻静如兰”。
相看定在三日后,就在郑府后花园的暖阁,美其名曰赏梅。
若彼此中意,腊月便可下小定,明年二月完婚。
周府也回了话:周夫人明日亲自过府,携她那位同样待字闺中的小女儿一道——这是愿意相看的委婉表示。
另有两家,虽未明言,但也都接了拜帖,愿择日会面。
四面撒网,只求一网捞起那条最快的生路。
冯守业今日接到顾延卿的邀约,却罕见地婉拒了。
那张洒金笺帖压在书房案头,笺上是顾延卿端正清雋的褚体:“明日巳时,洛水渡头茶寮,弟携新得《江行初雪图》摹本,兄若有暇,愿共赏之。”
若在往日,这样的邀约他必欣然赴会。
与顾兄品茗论画、手谈一局,是他这乏善可陈的宦游生涯里难得的清欢。
可今日,他只是对著那笺愣怔良久,终究提笔回了一封短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