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城,刘官媒宅子。
刘妈妈正对镜贴花黄,盘算今日要去哪几家说亲,便见冯府的人急急叩门。
一听是冯大人的夫人有请,登时不敢怠慢,忙不迭套车往冯府赶。
她做官媒二十余年,长安城中七品以上官员府邸摸得门儿清。
冯府二房这位钱夫人,素来低调温厚,从不轻易托媒。
此番急召,必有缘故。
果不其然,一入正房暖阁,刘妈妈便觉出气氛不同寻常。
钱夫人端坐临窗紫檀透雕玫瑰椅上,手边茶已凉透,显然等候多时。
“刘妈妈请坐。”
钱氏抬手,不待寒暄,径直道明来意,“今日请妈妈来,是为小女的亲事。”
刘妈妈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堆笑:“静仪姑娘正当及笄,夫人早有打算也是应当。不知夫人中意何等人家?老身手里倒是攒著几位极好的公子——”
“越快越好。”
钱氏打断她,声音平静,语速却比平日快了许多,“人品端方,家风清正,公婆和善,门第……不必太过显赫,但求子弟上进,能与小女举案齐头。若这些皆合意,年內定亲、明年开春成婚,是最好不过。”
刘妈妈愣住了。
她说了半辈子媒,头一回听官宦夫人提亲事,不攀高门、不求厚聘、不问田產,只求快。
那急迫几乎从钱夫人每一个字里渗出来,浓得化不开。
“夫人……”
刘妈妈斟酌著开口,“您这条件,倒是不难寻。老身记得光禄寺少卿郑大人府上的三公子,年方十八,去岁刚中了举人,生得一表人才,性子和顺。郑夫人前些时日还托老身留意端庄知礼的姑娘,说是对静仪姑娘……印象极好。”
钱氏攥著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泛白。
郑家。
那日在茶会上,郑夫人拉著静仪的手夸了又夸,问她读了什么书、可会女红、平日爱吃什么点心。
她彼时只当寻常客套,如今想来,那未必不是一盏善意的灯。
“郑家……”钱氏强抑著喉头的涩意,儘量让声音平稳,“门第清贵,公子上进,极好。只是……只是郑夫人可曾说过,想何时相看、何时下定?”
刘妈妈心下愈发篤定:冯府这亲事,急得非同寻常。
但她吃这碗饭,不该问的绝不问,只顺著话头答:“老身今日便去郑府探探口风。郑夫人是急性子,若真有意,三五日便能安排相看。只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夫人,静仪姑娘是您与冯大人的掌上明珠,这般仓促,外人怕要嚼舌根。是否……对外只说夫人捨不得姑娘远嫁,想在长安近处早早定下?”
钱氏闭了闭眼。
嚼舌根。
她从前最怕这个。
怕人议论她出身不高、怕人议论她教子无方。
可如今——
那些閒言碎语,与女儿的性命前程相比,算得了什么?
“便依妈妈所言。”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的决绝,“旁人说甚,我都不怕。只求姑娘能平安、顺遂、不必为人鱼肉。妈妈若是能促成这桩好事,我……我必重谢。”
最后几字微微发颤,几近哽咽。